.秦老離開后的第三天深夜，第三要塞的指揮室里只剩一盞孤燈。
周正坐在那張已經用了五年的舊木桌前，手指按著太陽穴，眉頭擰成死結。
桌上攤開的文件足有半尺厚，每一份都是要命的難題。
軍需告急、兵員短缺、逃兵處置、平民安置……
門被推開。
他沒抬頭，以為又來催問軍備物資的事，只疲憊擺了擺手：“今晚別找我，讓我清靜一會兒。”
腳步聲沒有停。
那人走到桌前，在對面那張空置已久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周正猛地抬頭。
昏黃的燈光下，那張年輕的臉半隱在陰影里，只有一雙眼睛深邃如淵。
“蘇……總教官？”周正的聲音卡了一下。
蘇銘沒有應聲，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周正沉默了幾秒，然后長長呼出一口氣，像是把這幾天的疲憊和憋屈都從胸腔里吐了出來。
“秦老走之前告訴我了。他說你回來了，但讓我不要聲張，更不要主動找你。”
他頓了頓，苦笑道：“他說，你會來的。”
蘇銘點了點頭。
周正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個人，他曾親眼看著他在試煉塔里一步步崛起，看著他殺搬山、斬神通、硬撼大神通，看著他被污蔑為叛徒、被全人類通緝，最后……又看著他活著回來，面對面的交流。
“我沒想到你會回來。”周正說。
蘇銘沒有說話。
周正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秦老與戰神殿的人走了之后，這里就真的沒有高端戰力了。”
他開始說，像是匯報，又像是自言自語。
“兵力不足全盛時期的三分之一。最慘的是城防軍，原本十二位萬夫長，現在只剩兩個罡氣境的還在撐著。其他的……要么戰死，要么跑了。”
“明面上是我在負責，可我這個負責人，連個像樣的手下都沒有……元海境的五個，罡氣境的十幾個，就是全部了。”
蘇銘靜靜聽著。
周正轉過身，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四大財閥走的時候，你知道有多干凈嗎？”
“張家走了，礦場塌了沒人管，燃料供應直接斷了三分之一。
曲家走了，商路全廢，外面的補給進不來，城里的物資出不去。
南宮家走了，藥材庫搬空，現在傷員只能用最基礎的草藥敷傷口，感染率翻了三倍。
歐陽家走了，兵器作坊停工，前線的刀斷了都沒地方修。”
“一夜之間，臨江的經濟，徹底崩了。”
蘇銘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周正手指敲著桌面，一聲聲悶響。
“平民疏散了大半，但還有十幾萬人不肯走。有的是舍不得家，有的是走不動，有的是……不知道該往哪走。”
他看著蘇銘，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哀求的神色。
“資源最多撐三個月。三個月后，就算異族不打進來，城里也得餓死人。”
“最要命的是，戰神殿總部只給了死守的命令，沒有一兵一卒的支援。沒有糧食，沒有軍餉，沒有藥品，什么都沒有。”
他的拳頭攥緊。
“下面的兵，已經三個月沒發餉了。我拿什么留他們？拿什么讓他們賣命？”
指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很久。
蘇銘開口。
“你想說什么？”
周正看著他，喉結滾動。
“蘇總教官……我……”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你已經不欠臨江什么了。”
“你被污蔑成叛徒的時候，沒人站出來替你說話。
你被全人類通緝的時候，臨江幫不上任何忙。
你拼死拼活打出來的那些戰功，最后換來的是什么？是一張通緝令，是天下皆敵。”
“你完全可以不管這里。你可以走，去內陸，去做你想做的事。這里……只是一座快守不住的破城而已。”
蘇銘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正抬起頭，與他對視。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有疲憊，有無奈，有不甘，還有一種……
最后的光芒。
“但這里是你的家鄉。”
“你在這里長大。你妹妹在這里出生。你爸媽……埋在這里。”
蘇銘的瞳孔微微收縮。
周正繼續說道。
“臨江那些不肯走的人，有你的街坊鄰居，有你同學的父母，有你以前兼職時幫過你的老板。他們不走，不是不想走，是沒地方去。”
“城外那些異族，一旦打進來，這些人會變成什么？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你很強。比我們所有人都強。你能殺神通，能斬大神通，能從那種級別的存在手里活著逃回來。你完全可以袖手旁觀，沒有人能怪你。”
他站起身，走到蘇銘面前，低頭看著他。
“但我想求你。”
“求你看在這座城的面子上，看在那些走不了的人的面子上……幫幫臨江。”
“哪怕只是坐鎮，哪怕只是偶爾露個面，讓下面的兵知道，他們還有一位總教官在。”
“我一個人……真的撐不住了。”
沉默。
漫長的沉默。
蠟燭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在墻上投下搖曳的影。
蘇銘靠在椅背上，那雙眼睛幽深。
“三個月。”
周正一愣。
“資源只夠三個月。”蘇銘看著他，“那就在三個月內，把外面的異族打退。”
周正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
打退異族？
三個月？
這話換任何人來說，他都只會當是瘋話。
但說這話的人是蘇銘。
那個在生死妄海連斬虛境的人。
蘇銘站起身。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周正，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不會留下來守城。”
周正的心沉了一下。
“但那些想打進來的東西，我會讓它們知道，這座城，不是它們能碰的。”
周正愣愣看著那個黑色的背影，喉結滾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良久。
他深深彎下腰。
“多謝……總教官。”
蘇銘沒有回頭。
他只是望著窗外的夜空，望著遠處那片隱約可見的、屬于異族大軍的火光。
“臨江，不會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