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有一刻鐘左右。
隨著一陣馬匹嘶鳴聲響起。
燕王朱棣急促的從外院匆匆趕來，聲音嘶啞的說道：“酒來了！快弄到內院！”
話音落下，仆從們紛紛抬著一壇壇烈酒搬至內院。
而葉凡等人也相繼從主臥中走出。
朱棣見狀，快步上前說道：“葉首輔，本王跑遍了北平城，將所有酒坊窖藏的燒酒、蒸酒，全都搜羅來了！”
“有‘老白干’、‘燒刀子’、‘二鍋頭’等十余種，總計超過兩百壇！”
“你看可夠？若不夠，本王再派人去更遠的州縣！”
葉凡隨手拍開一壇酒的泥封，濃烈辛辣的氣息撲鼻而來。
他用手指蘸了一點嘗了嘗，眉頭微皺。
這時代的蒸餾酒工藝，雖有“燒酒”、“阿剌吉”等名目，但酒精純度普遍不高，約莫在三十到五十度之間，且含有不少雜醇。
如果用于消毒，效果恐怕不夠理想，刺激性也大。
“燕王殿下辛苦了，酒是夠多了。”
葉凡沉吟道，“但，此酒卻還是不夠烈，不足以用于療傷。”
“需得再行提煉，去其糟粕，取其最精純猛烈的‘酒精’方可。”
“酒精？”
眾人不禁一愣，面面相覷。
朱元璋和湯和本就是好酒之人，對天下名酒如數家珍，但卻從未聽過“酒精”之名。
“葉凡，這‘酒精’又是何物？比這最烈的燒刀子還要猛？”
朱元璋一臉疑惑的詢問道。
葉凡面色微頓，思忖半許后，解釋道：“回太上皇，尋常酒水，乃糧食、果實發酵后，經蒸餾所得。”
“但其中真正能夠令人喝醉的，卻是名為‘乙醇’之物！也稱‘酒精’。”
“但尋常的酒中，有水、雜醇、酯類等眾多雜質。”
“臣所需要的‘酒精’，乃是將酒中乙醇反復提煉、濃縮，力求最純粹猛烈的，殺滅微……呃，清除毒瘴，最是適合用于清洗創口、器具，以防潰爛惡化。”
湯和聞言，若有所思的說道：“既然這‘酒精’是將各種烈酒提純所得，那……味道……一定很好吧？！”
此話一出，亦瞬間引起了朱元璋的好奇。
葉凡看著湯和、朱元璋貪婪的目光，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此物絕非飲用之酒。”
“其性過于暴烈，若誤飲，輕則灼傷口舌腸胃，重則損傷臟腑，危及性命。”
“故，提煉之時，需萬分小心，遠離火源，操作之人亦需以濕布掩住口鼻。”
眾人聞言，面色大驚，沒想到這‘酒精’竟如何猛烈！
反倒是朱元璋和湯和，臉上不免流露出一絲可惜之色。
但很快，朱元璋臉色亦恢復正常，肅聲說道：“老四，就按葉凡說的辦！需要什么，府里沒有的，去宮里、去將作監取！”
“是，父皇！”
朱棣回應一聲，目光看向葉凡，詢問道：“葉首輔，該如何提煉這‘酒精’？”
葉凡眉宇間顯露出些許回憶之色，思索道：“需準備數口最大的鐵鍋，數個可密封的木桶，長竹筒數根，以及大量潔凈的冷水。”
“還有……在院中空曠通風處，架起鍋灶。”
“好！本王這就去安排！”
朱棣重重頷首，當即便安排人去準備。
很快，數口大鐵鍋被架在臨時壘起的灶臺上。
葉凡所需要的鍋蓋也被改造，在正中開出一個圓孔。
而竹筒的一端用浸濕的棉布和泥密封連接在鍋蓋的圓孔上，另一端則插入旁邊一個裝滿冷水的大木桶中，竹筒末端浸沒在水面之下。
另一根更短的竹筒從木桶上方引出，末端懸在一個空酒壇上方。
整套裝置看起來頗為古怪。
“此乃簡易‘蒸餾冷凝’裝置。”
“鍋中倒入烈酒，加熱。”
“酒中乙醇會化為蒸汽，沿竹筒上行。”
“竹筒穿過冷水，蒸汽遇冷凝結，化為液體，便是更濃的酒精，滴入下方酒壇。”
“如此反復蒸餾，次數越多，所得酒精便越純。”
葉凡一邊向眾人解釋的同時，一邊親自演示著具體的操作步驟。
很快，隨著鍋內的烈酒被煮沸，蒸汽通過冷水冷卻后，不斷從竹筒中滴落到下方的酒壇內。
“就是這樣！注意火候，不可太大。”
“而這收集到的液體，便是‘頭道酒精’，可再次倒入鍋中，進行二次、三次蒸餾，以求更純。”
葉凡仔細觀察著滴落的速度和液體的清濁，不斷調整著。
朱棣見狀，立刻帶著幾名家將，按照葉凡的步驟，開始操作起來。
很快，整個內院炊煙裊裊，空氣中充滿了濃烈的酒精氣味。
……
直至正午時分。
原本擺滿整個內院的烈酒，很快便被朱棣等人濃縮到了不足原來的十分之一。
葉凡為了確保酒精足夠的純度，特意從其中的一壇，用筷子蘸了一點。
僅是稍稍靠近燭火，筷子便瞬間被引燃！
隨后，葉凡又蘸了一滴，滴落在白色的瓷盤上，僅是數息間，便被揮發的干凈。
這一刻！
葉凡終于松下一口氣。
“成了。”
“將這些酒精，務必密封妥當，同時注明‘三次蒸’、‘二次蒸’。”
“存放之處，必須陰涼，遠離火源，更要嚴禁任何人誤飲！”
“是！”
朱棣重重頷首，立刻安排人手開始封裝、搬運。
……
是時！
葉凡回到主臥內。
此時，徐達仍在昏睡，不過臉色卻是要比昨夜好了許多。
“國公情況如何？”
葉凡輕聲問道。
謝夫人聞聲，起身看向來人，目光不禁再次看向床榻上的徐達，語氣哽咽的說道：“服了太醫開的安神退熱藥，又按您吩咐，只喂了些清粥米湯，后半夜似乎安穩了些，方才還醒了一會兒，問……問外頭什么酒這么香，能不能嘗嘗……”
葉凡聞言，不禁啞然失笑，這位老將軍，生死關頭竟還惦記著酒。
而徐達似乎聽到了動靜，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神比昨夜清明了一些。
他看向床邊的葉凡，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卻清晰：“葉……葉大人……酒……真香……何時……治？”
葉凡俯身，溫聲道：“國公少安毋躁。”
“還需等上兩三日。”
“兩三日？”
一旁的徐妙錦忍不住輕呼，朱元璋等人亦露出疑惑之色。
按理來說，這一切皆已準備妥當，為何還要等兩三日？
“老師，為何還需如此之久？酒精不是已備好了嗎？可是還有其他難處？”
朱標不解的詢問道。
葉凡環視向眾人疑惑的目光，認真解釋道：“陛下，酒精僅僅只是為了給器械和傷口消毒。”
“但，要清除國公體內的疽毒，并確保切除毒瘡后，新創口能順利愈合，尚需另一關鍵之物配合。”
“此物，便是臣讓燕王妃準備的那些青苔、芋頭湯混合發酵之物。”
“唯有等其成功發酵，臣之法，才有三成把握。”
“若無此物，單憑酒精與刀針，成功的可能，恐怕一成都不到。”
“那青苔、淘米水……發酵之后，究竟是何物？竟有如此奇效？”
朱元璋忍不住追問道。
而這，同樣也是在場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幾樣再尋常不過的東西，混合發酵，就能治這太醫都束手無策的絕癥？
葉凡略一沉吟，解釋道：“此物，臣稱之為‘青霉素’。”
“青霉素？！”
眾人愈發疑惑。
葉凡略顯尷尬的點了點頭。
他早已料到會是這樣的局面。
從當下生活的環境來看，想要給他們解釋清楚，完全不可能。
但眼下，他也只能盡可能的解釋的通俗易懂一些。
“就是，在任何東西的表面，都可能有各種各樣的‘特殊的毒’，看不到，摸不著，可以將它稱之為‘細菌’。”
“平日里，或許這些細菌不會影響我們的生活，可一旦細菌過多，我們的身體便會出現不適。”
“尤其是出現了傷口，我們的傷口很有可能會出現潰爛，也就是被這些細菌感染，稍有不慎，便會要了命！”
“而我讓燕王妃發酵的青霉素，便是可以殺死這些細菌。”
此話一出，謝夫人、徐妙云等人一臉茫然，顯然還是沒有明白。
但朱元璋和朱棣、湯和，隱隱中，卻是有些明白了。
朱元璋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沉吟道：“照你這么說，先前咱領兵打仗的時候，那些斷手斷腳的將士，雖說得到救治，但依舊傷口潰爛，最終身亡，便是因為這種‘細菌’？”
葉凡微微頷首道：“不錯！”
“但，此物制作極難，發酵條件苛刻，成與不成，效果如何，皆看天意，且無法長期保存。”
“故臣說，只有三成把握。”
“沒想到，墻角青苔、淘米水，竟有如此神效！”
老太醫驚嘆一聲，暗暗將此記下，決定等此事過后，再仔細向葉凡請教。
“那……葉首輔，我們該如何判斷，那些瓷盆中的東西，是否……發酵成功了呢？”
徐妙云疑惑的詢問道。
葉凡轉頭看向徐妙云，面色鄭重的說道：“燕王妃，只要其表面，生長出一層青綠色的……膜狀之物，且其下的液體變得較為清澈，便成功了！”
“屆時，還請燕王妃立刻派人來報。”
“切記，那層青綠色的膜，才是有效之物，需小心用潔凈木片、竹刀刮取，置于另一件干凈的器皿中，以少量已放涼的芋頭湯混合，備用。”
“具體如何用，屆時我再告知。”
徐妙云重重的點了點頭道：“青綠色的膜……妙云記下了！”
葉凡見狀，目光環視眾人，吩咐道：“如此，便請諸位耐心再等兩三日。”
“能否成事，便看天意，亦看那‘青霉素’能否如期而成了。”
眾人聞言，面面相視，心情愈發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