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鐘聲余韻未絕，文武百官如同潮水般從奉天殿中涌出。
方才陛下那接連的重磅旨意——
賞賜李善長前朝王府，任命宋濂為主考，嚴(yán)令工部督辦考院。
早已在每個人心中激起了巨浪！
此刻，殿外廣場上，氣氛微妙而分明。
以永昌侯藍(lán)玉、鄭國公常茂等為首的淮西勛貴們，立刻簇?fù)淼搅隧n國公李善長身邊。
個個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興奮和粗豪的笑容。
“哈哈哈！韓國公！恭喜恭喜啊！”
藍(lán)玉聲如洪鐘，率先抱拳，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李善長的胳膊上。
若非在宮禁之內(nèi)，恐怕就要拍肩膀了。
“陛下真是沒忘了咱們這些兄弟！”
“瞧瞧！張士誠那王府，嘖嘖，那可是江南頭一份的宅子！”
“還有這次恩科總監(jiān)也落在您身上！”
“這是天下士子仰望的差事！”
“從今往后，多少進(jìn)士都是您的門生啊！”
“恭喜！真是雙喜臨門！”
“有了這份清望，咱淮西兄弟的臉上都跟著有光！”
常茂也笑著湊上前，年輕氣盛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就是！陛下還是念舊的！”
“對咱們這些跟著他老人家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就是仗義！”
“不像某些人……”
他話音故意拖長，眼神斜睨向正從旁邊走過的浙東官員隊伍。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那邊聽到。
“讀了一肚子圣賢書，到頭來，這種實在恩典，還不是得落在咱們這些真刀真槍拼殺的人身上！”
其他淮西勛貴也紛紛附和：
“沒錯！韓國公，今晚必須擺酒！咱們得好好慶賀慶賀！”
“陛下圣明！這恩典，咱們聽著都提氣！”
“有些人啊，眼紅也是白搭！哈哈！”
他們口中雖在恭賀李善長。
但那字里行間，無不在標(biāo)榜自身“從龍功臣”的身份，并無不帶著對浙東清流集團(tuán)的擠兌和譏諷。
李善長被眾人簇?fù)碇樕媳３种娉侄皿w的笑容，連連拱手謙遜。
“諸位侯爺言重了，陛下隆恩，老臣惶恐，皆是陛下圣心獨運……”
但他眼底深處那抹受用和自得，卻是如何也掩飾不住的！
與此同時。
另一側(cè)，以劉伯溫、宋濂為首的浙東官員們，則顯得安靜許多。
他們大多面色平靜，或低頭整理衣袖，或與同僚低聲交談幾句，仿佛并未聽到那些刺耳的言論。
劉伯溫更是如同未聞。
他身著簡樸的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平靜無波。
對于常茂那幾乎是指著鼻子的嘲諷，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只是微微側(cè)身，對身旁的宋濂低聲說了一句：“景濂，恩科重任在肩，文章取士，關(guān)乎國運，萬望謹(jǐn)慎。”
聲音溫和，卻自帶一股沉靜的力量。
宋濂肅然點頭：“伯溫兄放心，濂必秉公持正。”
說罷，劉伯溫便不再停留，也無視那幫喧鬧的淮西勛貴，領(lǐng)著幾位浙東官員，步履從容地朝著宮外走去。
背影清瘦卻挺拔，自有一番不為外物所動的風(fēng)骨！
這番鮮明的對比，盡數(shù)落入了奉天殿偏殿那微微開啟的門縫后，一雙深邃而冰冷的眼睛里。
朱元璋并未立刻離去，而是悄無聲息地站在偏殿門后，如同蟄伏的猛虎，冷眼旁觀著殿外這生動的一幕。
當(dāng)他看到淮西勛貴們圍著李善長肆無忌憚地炫耀恩寵，譏諷劉伯溫時…
當(dāng)他看到劉伯溫那副淡然處之，仿佛超然物外的模樣時…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輕蔑，卻又帶著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冰冷笑容。
好！
很好！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讓淮西那幫老殺才們繼續(xù)得意，繼續(xù)張揚！
讓他們覺得圣眷正濃，覺得可以高枕無憂！
也讓劉伯溫那些浙東清流心中憋著一口氣，甚至生出怨懟！
只有這樣，這兩幫人才會繼續(xù)斗下去，才會更加依賴他這個最終能決定他們命運的皇帝！
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這把火，燒得越旺越好！
朱元璋滿意地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殿外一眼，轉(zhuǎn)身，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偏殿的陰影之中。
……
詔獄內(nèi)。
時光仿佛凝滯，唯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市井喧囂，提醒著時光的流逝。
葉凡盤腿坐在草席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眉頭微蹙，喃喃自語：“奇怪……”
一旁的朱標(biāo)正捧著書卷，聞聲抬起頭，關(guān)切地問道：“老師，何事奇怪？”
葉凡看向他，眼神帶著探究：“我在想，陛下為何至今還不放你出去？”
“這都關(guān)了有些時日了吧？”
“按理說，氣也該消得差不多了。”
朱標(biāo)聞言，臉上掠過一絲黯然，放下書卷，輕輕嘆了口氣：
“或許……此次學(xué)生真的讓父皇失望透頂了吧。”
“頂撞君父，為罪臣強(qiáng)諫。”
“父皇他，或許覺得我不堪造就。”
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失落和自我懷疑。
“屁話！”
葉凡毫不客氣地啐了一口，“你太小看你父皇對你的寵愛和期望了！”
“在他心里，你這太子之位，比他的命還重要！”
“關(guān)你進(jìn)來，八成是磨礪你的性子居多，失望？或許有，但絕不到放棄你的地步！”
他正說著，窗外原本模糊的嘈雜聲似乎變得清晰了許多。
隱隱約約能聽到車馬聲、喧嘩聲，還有學(xué)子們激昂的辯論聲，顯得格外熱鬧。
“咦？”
葉凡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側(cè)耳傾聽，“外面這是怎么了？聽著鬧哄哄的，像是有什么大事？”
朱標(biāo)也仔細(xì)聽了聽，沉吟片刻道：“老師有所不知，眼下臨近科舉之期了。”
“自元廷治下，科舉時斷時續(xù)，已有二三十年未曾正經(jīng)舉辦過。”
“此次更是我大明開國以來首次恩科，意義非凡。”
“想必是天下各路的學(xué)子秀才們，都已匯聚京師，故而才如此喧鬧。”
“大明恩科……”
葉凡重復(fù)了一遍這四個字，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恍然。
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極其有趣的事情，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而且笑聲越來越大，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玩味和嘲諷。
朱標(biāo)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一頭霧水：“老師？您…為何發(fā)笑？這恩科有何可笑之處？”
葉凡止住笑，但嘴角依舊噙著那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看著朱標(biāo)，眼中閃爍著精光。
“我笑，是因為你的好機(jī)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