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府前的重裝防彈車駛離。
陸少淮坐在輪椅上，昔日的衣裳套在身上松垮，腿上蓋著一條毛毯。
他滑到與她并肩的位置，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車輛的軌跡愈行欲遠(yuǎn)。
“他一直在籌備南下，軍中不滿情緒已溢出了，但是卻遲遲沒有動身。”陸少淮瞇了瞇長眼，聲音比以往沉厚。
“……”
“是為了誰，你比我清楚。”
伶仃的人兒依舊站在那里，視線落在車輛消失的方向。
“身為將領(lǐng)，一言一行都被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們覺得離了婚就能理所當(dāng)然地在一起，可你做過我的妻子，這件事軍中上下無人不知。”
身側(cè)的人兒終于垂下眼睛。
是的。
軍隊是一個極度講求忠義和信服的地方。
兄弟們服他，不止是因為他能打勝仗、賞罰分明、夠硬氣，還因為他身正為范。
作為弟弟，在兄長病重期間，他不僅沒有照拂兄長，反而與嫂子有染，那些跟著陸家打天下的老部下會心寒，那些敬重陸少淮的士兵會憤怒。
軍心一旦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你們的感情，無論對他領(lǐng)兵南下，還是對任何試圖扶持我們的世家，都是丑聞一樁，會大大損失他的公信力，那些盯著他的政敵會像禿鷲一樣撲上來，撕碎他的一切。”
“……”
“一旦這件事傳開，他再說什么、做什么，都沒用了。你也會成為政敵攻擊他時最方便的靶子，屆時，你們一起背負(fù)罵名，而他甚至無法保護好你。”
陸少淮視線下移一尺。
“還有你們的孩子。”
妻子的手幾乎是下意識護住了小腹。
陸少淮的臉比從前枯瘦太多了，眼窩深陷，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看人一向很準(zhǔn)，攻心計更從未失手過。
見說得差不多了，他滑動著輪椅離開，車輪碾過一段段的青石板：
“希澤有將相之才，并一直以驅(qū)逐外寇、廓清前朝遺毒為己身理想，如果你真的了解他，你就知道該怎么做。”
“我說得再多也只是勸告，決定權(quán)在你，別毀了希澤，更別毀了你自己。”
*
北平表面平和，內(nèi)里風(fēng)起云涌。
但這干擾不到她養(yǎng)胎的滋潤日子。
陸少淮單獨辟了一個院兒出來讓她修養(yǎng)。
請了三個專門照顧孕婦的保姆照顧她起居。
萬一陸希澤在南下出了什么岔子，她肚子里的這個，可就是他唯一的種了。
能不金貴么。
偶爾她就臥在美人椅上，看看陸希澤給她寫的信。
沒什么新鮮東西，大都是捷報和問安，每天的吃喝拉撒，還有多么多么想念她之類的。
每當(dāng)這時，她都會難得地擺出筆墨紙硯，大筆一揮，裝模作樣地寫幾句回信。
可惜都寄不出去。
陸少淮不允許她做出干擾他弟弟的舉動，都給她收到了匣子里，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秋去冬來，轉(zhuǎn)眼她的肚子七個月大了。
是無論穿再厚都遮蓋不住身形的程度。
有一次，冬日剛下了雪，她見院兒里的梅花開得漂亮，便叫著身邊伺候的小丫頭一起去摘，做成梅花餅子。
突然間墻頭一塊兒瓦掉下來，險些砸到她。
她以為是哪個院兒里養(yǎng)的貓兒，一抬頭，卻瞧見一張脆生生的男童臉蛋兒。
陸平？！
男童表情寫滿震驚，被發(fā)現(xiàn)后，一掉頭跳下墻頭去。
等她挺著大肚子追出門，他早一溜煙兒跑沒影兒了。
隔天，府里就熱開了鍋起來。
說那陳氏找大少鬧了一番，非說他在別院里新養(yǎng)了個花枝招展的小妾，肚子都老大了。
夏漾漾捏了捏肉嘟嘟的臉蛋兒，表示不滿，她不過就是吃胖了一些，有那么浮夸嗎？之前還說什么化成灰都能認(rèn)出她的狠話呢。
恰逢當(dāng)時府里有貴客，一出丑聞鬧得滿城皆知。
陸少淮磨破了嘴皮，才解釋清楚，那別院兒的是他的妻子夏氏，因有孕在身行動不便，才單獨住一個院落。
那一陣子，前來道喜的人把陸府門檻都要踩塌了。
與此同時，夏漾漾的信箱也要爆了，與陸少淮的左右逢源不同，她的大都來自同一個人。
信封上大剌剌寫著——
收件人：收留瀕危物種的夏小熊
寄件人：陸家村最后一條小黑蛇
夏漾漾滿頭黑線：……
而信里的內(nèi)容，根據(jù)時期早晚，也可大致分為三層。
前調(diào)，莫受流言蜚語影響，蛇相信熊。
中調(diào)，為何不回信？若一切都好，望來信告知。
后調(diào)，兩兩相望，唯余失望。（配圖：小蛇哭哭(╥﹏╥)）
那信紙上鋼筆畫的卡通小蛇，生動之余，不乏丑陋，叫人見之，忍俊不禁。
不過，相信陸少淮應(yīng)及時找了托詞，將弟弟搪塞過去了。
直到來年開春，她也沒在府中再聽聞到陳氏和陸平的消息。
聽說陸平改名叫了陳平。
陸少淮重譽，“正妻”的身孕一旦認(rèn)下來，再流露出私生子的傳聞，對他影響將會非常不好。
而在這樣的年代，官家老爺藏私生子也算是屢見不鮮。
*
初夏時節(jié)，一場不逢時的暴雨，打亂了突圍軍隊的所有節(jié)奏。
泥土腥味、硝煙和血氣混在一起。
陸希澤從掩體后探出半個身子，槍身連點三下，沖在最前面的五個追兵栽入埋伏。
副官王澍趴在旁邊，滅了幾個追兵。
陸希澤的左肩胛骨被子彈打穿了，血把地上的野草染紅了一片。
“少帥，別堅持了，撤吧！”王澍眼睛發(fā)紅。
撤？往哪撤？
三天前他率部突圍，卻因原定的接應(yīng)沒出現(xiàn)，被敵軍反包抄，原本兩千人的隊伍，現(xiàn)在剩不到六百。
身前河叫落馬河，每逢暴雨，河水湍急。
他把槍往腰間一插，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會水的，跟我過河，不會水的，往東走三里，從淺灘走。”
話音剛落，河對岸突然響起一連串槍聲。
追擊的敵軍十個、八個應(yīng)聲倒地。
他媽的，接應(yīng)的人可算到了！
絕處逢生，陸希澤正要下令反攻，心口忽然猛地一抽，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不是傷。
是別的什么。
*
數(shù)百里外，北平。
陸府偏房里點著兩盞煤油燈，火苗躍躍抖動。
床上的女人咬著一塊疊起來的綢布，額前的碎發(fā)已經(jīng)被汗水浸透，貼在蒼白的臉上。
接生婆的手在抖，端著銅盆的丫鬟也在抖。
“夫人！使勁啊——”
夏漾漾盯著房梁上那道裂縫，宮縮潮水一樣涌來，一波比一波兇，她卻感覺自己越來越使不上力。
四周的聲音都像隔了一層薄膜，逐漸遠(yuǎn)去。
“不行，胎位不正……得去稟告大少，只能保一個了。”
接生婆的聲音壓得極低，但還是讓她聽見了，她匆忙忙跑出去。
在這個時代，西醫(yī)的剖腹產(chǎn)手術(shù)尚未普及，人們對細(xì)菌的概念也尚未明晰。
夏漾漾：[統(tǒng)兒，要是我有什么不測，一定保大啊，一定要保我啊！]
系統(tǒng)：[放心吧主子，宿主生子有生命低保！我們從業(yè)幾千年，還從未出現(xiàn)綁定系統(tǒng)的宿主難產(chǎn)而死的情況。]
夏漾漾：[嗚嗚嗚嗚……不生了不生了，以后再也不生了！]
啊！擦！！
脖頸間突然間的一陣劇痛，將她從混沌腦海里扯回來。
小黑豆不知何時爬到她的肩頭，對著她的脖子狠狠來了一口。
靠，你個小沒良心的！
白喂你那么多肉吃了！！
像腎上腺素突然被刺激，她又清醒地看見接生婆放大的臉。
她像一位冰冷的死神，嘴里說著安撫她情緒的話，但卻讓一側(cè)的學(xué)徒拆開了一套新的工具包，銀質(zhì)光澤冰冷駭人。
她從未見過那么長的鉤子、剪刀。
它們被放在火上烤。
就當(dāng)學(xué)徒把工具遞過來時。
小黑豆突然撲到接生婆臉上，在她眼前，張開毒牙！
“啊！什么東西？啊——！！！”
接生婆猝不及防地尖叫起來，抓住小黑豆，扔向空中，恰巧落在學(xué)徒臉上，學(xué)徒也尖叫起來，因為被遮擋視線，腳步東倒西歪，胡亂摸索的手推翻了燭臺。
燈油灑在紗布上，紗布又被掃到床幔上。
火苗像野草一般，得勢瘋漲。
*
“轟隆轟隆——！！”
落馬河邊，雨下得更大了。
陸希澤攬著一個重傷的士兵，爬上了對岸。
他跪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氣，雨水混著泥漿從臉上往下淌，接應(yīng)的醫(yī)療兵跑過來：
“陸少帥，您受傷了，馬上就好！”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上已經(jīng)止住血的彈孔，推開本就稀缺的醫(yī)療兵：“我不礙事！沒傷到要害，先救他！”
“好！”醫(yī)療兵確定他沒事后，立即治療地上昏迷的戰(zhàn)友。
陸希澤躺倒在淺灘上，他力氣已然耗竭。
槍聲落在遠(yuǎn)處，雨滴落在他鼻梁與眼眶的深窩里。
他手伸進(jìn)懷里，摸出那條絲帕。
絲帕一角已經(jīng)被子彈擦爛，但那個“漾”字還在。
敵軍的廝殺讓他模糊了心中的惴惴不安，是來自眼前嚴(yán)峻的局勢，還是遙遠(yuǎn)的北平。
接應(yīng)軍隊已經(jīng)到了，可為什么……感覺還在。
陸希澤陡然攥緊絲帕。
難道北平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