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黑騎抬著的藤椅上，林洛凝目看著遠處的黑虎寨。
只見黑虎寨下方的山道上，熊熊燃燒的火焰，黑煙滾滾沖天。
巨石翻滾過的痕跡清晰可見，四周散落著一具具黑騎戰士的身軀，個個雙目圓睜，氣息全無，鮮血浸透了山道的碎石，觸目驚心。
這一刻，林洛的眼睛里再也沒有了半分平靜，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殺機，渾身戾氣翻涌。
黑騎將士的鮮血，從來都不會白流，今日黑騎的傷亡，注定了黑虎寨覆滅的下場！
“侯爺，龍鷹恐怕吃大虧了！”
跟隨在藤椅旁的沈卿檸柳眉緊蹙，語氣中滿是擔憂。
方才那一場扭轉局勢的箭雨，便是她在遠遠看見黑騎慘狀后，當機立斷下令射出的，只為給龍鷹和殘余將士爭取喘息之機。
“龍鷹這一次，太沖動了。”
林洛輕輕嘆息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可話音剛落，卻話鋒一轉，緩緩說道：“不過，這對他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
“好事？”
聞言的沈卿檸不由得微微一愣，眼底滿是疑惑，地問道：“打了敗仗，折損了這么多黑騎弟兄，怎么還能算是好事？”
在她看來，龍鷹此番貿然沖鋒，不僅損失慘重，更是違背了林洛的叮囑，即便不被重罰，也絕算不上什么好事。
林洛微微抬眸，目光掠過山下的尸骸，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緩緩說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以前的龍鷹，一直是護衛的角色，讓他帶領護衛隊護衛左右，完全沒問題，可若是要獨當一面、指揮一場大戰，他還差點火候。”
說到這里，林洛微微停頓，偏頭看向身邊的沈卿檸，語氣鄭重又帶著幾分期許：“刀不磨不利，人不磨不成器，這一次的挫敗，就當是對龍鷹的一場磨礪，磨去他的急躁，練出他的沉穩，日后才能真正獨當一面。”
聞言的沈卿檸頓時眼前一亮，腦子里不停回想著林洛方才的一番話，先前的疑惑瞬間煙消云散。
她猛地扭頭盯著林洛，臉上揚起一抹笑意，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你這文采，倒是和你打仗一樣厲害，這話聽得我都茅塞頓開。”
聽見這話，林洛微微挑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我這可不是在表露文采，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他從未想過刻意彰顯什么，只是看著龍鷹的成長，心中自有一番考量。
不久后，他就要前往京城了。
現如今他麾下真正能夠獨當一面的將領，少之又少。
若是能夠及時將龍鷹培養出來，或許還是一件好事！
就在這時，林洛突然皺眉，目光銳利地投向遠處的一片山林。
山間林木茂密，枝葉交錯，可在隱約之間，仿佛有著人影閃動。
雖不明顯，卻逃不過他的直覺。
這一刻，林洛眼底寒光一閃，周身的戾氣再次攀升。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黑虎寨這些山賊，竟還在此處布置了埋伏，妄圖趁機偷襲！
“檸檸！”
林洛當即輕喊了一聲。
“侯爺，怎么了？”
沈卿檸立刻上前一步，臉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狐疑，順著林洛的目光望去，卻并未發現異常。
但林洛并沒有具體解釋，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尖悄然指向遠處那片人影閃動的山林，眼神示意她切勿聲張。
“暗中派出一隊人，把那里圍起來，把里面的人全部拿下！”
林洛壓低聲音，語氣凝重，眼底的警惕絲毫未減。
若是黑虎寨的伏兵，便趁機一網打盡！
聞言的沈卿檸頓時神色一凜，瞬間明白了林洛的用意，順著他指尖的方向再次凝神望去，果然隱約察覺到了林間的異動。
她當即點了點頭，腳步放得極輕，悄然退到黑騎軍后方，低聲安排人手，動作利落又隱秘，絲毫沒有驚動陣前的將士與寨墻上的山賊。
沒一會，黑騎軍主力已然來到黑虎寨外。
此時龍鷹已經帶著殘余的黑騎將士，匆匆撤退了回來，遠遠便看見了藤椅上的林洛，腳步一頓，神色愈發愧疚。
林洛端坐于藤椅之上，面容冷峻，周身的戾氣雖有收斂，卻依舊讓人不敢直視。
他身后，黑騎軍列陣整齊，渾身透著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
這才是北關黑騎真正的威勢，是令匈奴聞風喪膽的精銳之師。
“侯爺！”
龍鷹快步上前，單膝跪地，頭顱低垂。
他身后的幸存將士們也紛紛跪地，個個面帶羞愧，渾身是傷，鎧甲上還沾著血跡與塵土，顯得十分狼狽。
他們都很清楚，此戰黑騎的每一個人都有責任。
畢竟若沒有他們的驕傲自大，沒有他們在黑虎寨山賊的言語刺激下，不停向龍鷹請戰、煽動軍心。
龍鷹或許也不會一時沖動，違背侯爺的叮囑貿然沖鋒。
“侯爺，此事并非將軍一人過失，我等也有責任！”
一名渾身是傷的黑騎軍卒率先開口，聲音沙啞，滿臉自責地抬頭望著林洛開口說道：“是我等狂妄自大，不堪受辱，不停請戰，才逼得將軍貿然出兵，請侯爺責罰！”
話音落下，其他幸存的將士們也紛紛附和，一個個抬頭望著林洛，神色懇切又自責。
“請侯爺責罰！”
此起彼伏的聲音，滿是懊悔，在山谷中回蕩，與方才的廝殺聲截然不同，多了幾分沉重與愧疚。
林洛端坐于藤椅之上，目光緩緩掃過眼前跪地的每一個人。
從龍鷹蒼白愧疚的臉龐，到將士們滿身的傷痕與懊悔的神情，眼底的寒意漸漸褪去，隨即緩聲開口說道：“大家都起來吧！”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打仗有輸有贏，敗了不可怕，但不要被敗仗丟了信心，也不能因勝仗而盲目自信！”
頓了頓，林洛的語氣愈發鄭重，一字一句猶如重錘，砸在每一個黑騎將士的心上：“這一次，我希望你們都銘記于心，不要因為你們的狂妄，而導致身邊并肩作戰的兄弟白白戰死！”
龍鷹渾身一震，羞愧地低下了頭，雙手緊緊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心底的自責如同潮水般洶涌，他一遍遍地反問自己。
當時為何就不能多忍一忍？
為何就不能堅守侯爺的叮囑？
若是再沉穩一點，那數百名弟兄，也就不會白白犧牲了！
就在龍鷹陷入深深的自責與自我懷疑，幾乎無法自拔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了林洛的呵斥聲：“龍鷹！”
“侯爺！”
龍鷹渾身一僵，當即抬頭，兩眼茫然地看著林洛，眼底滿是愧疚、自責與一絲迷茫，仿佛失去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