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包里的這些錢，有一部分是喬星月和謝中銘回茶店村，讓曾秀珠吐出來的這些年坑謝中銘的錢。
還有一部分，是謝中銘知道她就是胖丫時，交給她的他這些年剩余的全部工資津貼。
另外一部分則是婆婆黃桂蘭給她的。
加上那些金銀首飾，得上萬塊了。
沉甸甸的一大包。
這些肯定是帶不走的，等真正被下放的時候，還會全部沒收，能放到黃家舅舅那邊去，就全部放過去。
喬星月把沉甸甸的一大包塞到謝中銘的手里后，又滿眼凌厲地瞪了他一眼，“你可別再打要和我離婚的主意了，趕緊辦正事，別耽誤時間，這些全是我準(zhǔn)備日后回城的啟動資金，別把事情給我辦砸了，這錢交給江家兩兄弟或者肖松華送出去，趕緊的。”
她推了他一掌，示意他趕緊去辦正事。
謝中銘也知道，要是正式被下放的時候，這些錢財一樣也帶不走，全都會被沒收，便用力地點(diǎn)點(diǎn)頭，“等我回來。”
他轉(zhuǎn)身前腳往前走，她后腳跟上去走在他身后，“你一會兒到爸媽家找我吧，我過去一趟。”
她猜測，公公謝江肯定也吩咐了大哥謝中毅和二哥謝中杰，要這兩兄弟也和大嫂沈麗萍二嫂孫秀秀離婚。
她得過去看看情況。
這時，謝中銘的一只腳邁出了堂屋門檻，一只腳站在堂屋里，回頭看著她，“我正好也去爸媽家，讓他們把值錢地送到舅舅家。”
“你先去找江家兩兄弟。”喬星月上前兩步，邊走邊說，“我過去跟爸媽說。你注意避開人，別讓人瞧見了。”
謝中銘知道喬星月的謹(jǐn)慎，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
兩人一個往江家走去，一個回了謝家。
謝中銘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去往江家的時候，左顧右盼，小心謹(jǐn)慎，一道身影麻溜地進(jìn)了江家院門。
喬星月回到謝家院門前時，見到安安拽著致遠(yuǎn)的胳膊撒著嬌，“大哥哥，我還想玩捉迷藏，你再陪我玩幾局嘛……”
月光下，謝家大孫子謝致遠(yuǎn)臉色有些沉重。
他不過是個十一歲大的孩子，此刻臉上的神色卻顯得有些老氣橫秋。
伸手時，盡量擠出一個笑容來，摸摸安安的腦袋，“讓二哥哥帶著你們玩會兒，大哥哥去屋里給你們倒點(diǎn)水喝。”
喬星月走進(jìn)去，幾個孩子忙招呼了她一聲。
她一一回應(yīng)后，目光掃了幾個孩子一眼，“博遠(yuǎn)，明遠(yuǎn)，安安，寧寧，你們先躲起來，一會兒二哥哥去找你們。”
謝家二孫子謝承遠(yuǎn)聽了四嬸的話，把眼睛捂了起來，開始數(shù)著數(shù)。
幾個孩子趕緊朝院子里的瓜果蔬菜架后面躲起來。
喬星月的目光落向謝家大孫子謝致遠(yuǎn)的臉上，瞧見他臉色陰郁，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問，“致遠(yuǎn)是不是在擔(dān)心什么事？”
“四嬸嬸，咱家是不是出大事了？”謝致遠(yuǎn)明明一臉少年氣息，明明眉骨明朗，生得周正英挺，那可那雙本該亮堂的眼睛卻像是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霧。
眉峰擰著，唇線也緊抿著。
他清瘦挺拔的身影站在月光之下，像株帶著霜?dú)獾陌讞睿∈钦婵。瑓s半點(diǎn)少年意志都無，只透著一股子沉沉的陰郁氣息。
到底是謝家的長孫，是個聰明又敏銳的孩子。
喬星月的手落在他的肩頭，輕輕一拍，“致遠(yuǎn)，四嬸知道，不管家里遇上啥大事，你都是最能扛事的那一個大哥哥，對不對？”
要是謝家真的會被全員下放勞動改造，謝家的幾個孩子都讀不成書了。
就在前兩天，喬星月還在感嘆，就謝黃兩家這家世背景，謝家的后代們長大后必定都會有個好的前程。
一夕之間，風(fēng)云突變。
她見謝致遠(yuǎn)用力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由欣慰道，“四嬸也相信致遠(yuǎn)是最能扛事的那個人，所以不管家里遇上啥大事，都不用害怕。但是，沒發(fā)生的事情，我們不要擔(dān)憂。事來則應(yīng)，事去則空。”
最后這句話，謝致遠(yuǎn)在心里默念：事來則應(yīng)，事去則空！
他又用力地點(diǎn)點(diǎn)頭，“四嬸，我聽你的。我去帶弟弟妹妹們了。”
“好，我要進(jìn)屋和爺爺奶奶和你爸媽還有叔叔們說會兒話，你帶著弟弟妹妹，先不要進(jìn)堂屋。”
“好。”
堂屋的門是緊閉著的。
可見里面的情況一定不太妙。
喬星月走近，推了推門，門從里面反鎖著。
“誰？”
問出這句話的，是黃桂蘭。
黃桂蘭的聲音，帶著哭過后的濃濃鼻腔。
隔著一道門，昏黃的燈光透著門縫映出來，卻讓喬星月的心情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東西。
黃桂蘭的哭腔，你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針。
她早把這個跟自己沒半點(diǎn)血緣關(guān)系的女人，當(dāng)成是了自己的親媽。
這個時候，黃桂蘭定是很不好受吧。
“媽，是我，星月。”她也有些哽咽。
等黃桂蘭開了門，她走進(jìn)去第一件事情，就是緊緊地抱住黃桂蘭，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媽，別怕，不管發(fā)生啥事，只要我們一家人都平安健康，就是最幸運(yùn)的。”
她一邊說，一邊輕拍著黃桂蘭的背，又掃一眼堂屋里的眾人，大嫂和二嫂也哭紅了眼，還有沉默不言的大哥二哥三哥和老五，以及愁眉不展的公公謝江，還有坐在正中央滿眼風(fēng)霜卻依然淡定從容的老太太陳素英。
“媽，坐下來說。”
喬星月松開黃桂蘭，拉著黃桂蘭一起坐在長條凳上，然后朝著眾人直接開了口，“奶奶，爸，媽，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老五，眼下不是愁眉不展，不是爭論家里的該不該聽長輩的話把婚離了的時候。你們趕緊把值錢的都拿出來，一會兒喊肖松華秘密送到黃家舅舅那里去。”
坐在正中央老太太陳素英，滄桑卻亮堂的眼神落在喬星月身是，連連點(diǎn)頭，“星月說得對，趕緊的。這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不用謝中銘告訴喬星月，喬星月也知道，大哥和二哥肯定也要讓大嫂和二嫂趕緊跟他們離婚。
所以大嫂沈麗萍和二嫂孫秀秀，這才哭得雙眼通紅。
喬星月又把目光落在沈麗萍和孫秀秀二人身上，“大嫂，二嫂，我當(dāng)然是希望你們能和大哥二哥離婚，然后去投靠黃家舅舅，帶著致遠(yuǎn)、明遠(yuǎn)、承遠(yuǎn)、博遠(yuǎn)幾個孩子，去奔個好的前程。但晚相信你們，肯定有千萬個不愿意離婚，你們肯定都想和大哥二哥同甘共苦。”
聽聞喬星月的話，孫秀秀抹了一把淚，梗著脖子看向二哥謝中杰，“反正說啥，我也不離婚。”
她生娃的時候，丈夫謝中杰雖然沒在身邊，但是婆婆照顧床前，她頭兩天下不來床，婆婆端屎端尿伺候著，衣不解帶地守在她面前，婆家待她比娘家還好，她咋能在這個時候自個兒帶著孩子去享福？
因為她是個鄉(xiāng)下的，沒讀啥書，高嫁給謝中杰，受了多少冷眼，遭了多少嘲諷挖苦，全是婆家人給她撐腰。
孫秀秀梗著脖子，繼續(xù)說，“啥苦我都不怕，我就怕兩個娃沒了爹，沒了爺爺奶奶，我也沒了男人，沒了爸媽，我不離。”
沈麗萍吸了吸鼻子，堅定道，“有啥好怕的，一家人只要在一起，啥困難都難挺過去，我也不離。”
“胡鬧！”
說話的，是謝江。
謝江看著三個兒媳婦，正準(zhǔn)備說話，喬星月斬釘截鐵，“爸，咱謝家的家風(fēng)是啥？”
沒等謝江繼續(xù)說話，喬星月又說，“是家庭和睦，團(tuán)結(jié)互助，齊心協(xié)力，只要咱家擰成一股繩，勁兒往一處使，沒啥大不了的。一家人齊齊整整最重要。爸，你說是不？”
謝江知道這個理兒，可要讓家里的女同志和娃娃們?nèi)ナ苣莻€苦，遭那個罪，他不忍心。
坐在正中間的陳素英，突然發(fā)了話，“這些都先不討論了。”
“趕緊聽星月的，把家里值錢的，讓老五秘密送到黃家那邊去。”說話間，陳素英已經(jīng)從椅子里站了起來，手里握著拐杖往屋里走。
她也得把剩下的值錢的東西，全都翻出來。
黃桂蘭趕緊上前去摻扶著陳素英。
在陳素英的帶領(lǐng)下，家里又拿出了一萬多的現(xiàn)金，一千多張大團(tuán)結(jié)，整整十二捆，還有一些金銀首飾，金戒指十余枚，又色金長項鏈三條，煤氣管項鏈兩條，金、銀、玉手鐲，還有煤氣罐袖口手鐲，紡織款金手鐲。這些金銀首飾值不少錢。
“怕太打眼。”喬星月看著一桌子的錢財，“三哥，老五，你們兩個人分兩路，讓肖松華的紅梅姨也分兩路，拿去給黃家舅舅。別引起任何人懷疑。”
說著，沈麗萍和孫秀秀，開始幫忙把錢和金銀用手帕包裹好，又裝進(jìn)兩個帆布包里。
喬星月特意拿出兩捆錢，還有一些金銀，塞到黃桂蘭手里，“媽，這些留在家里，抄家的時候也不能啥也沒有，更讓人懷疑。”
旁邊的謝江瞧著喬星月到了這個時候，并不像老大媳婦和老二媳婦一樣只一味地哭，反而思緒清晰，理智果斷，不由露出佩服的眼神。
他咋感覺，這個四兒媳婦，咋比留過洋的老大媳婦還有遇事冷靜，聰明果敢？
不像是在鄉(xiāng)下長大的。
好像整個人換了個魂一樣。
但眼下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
這時，喬星月的目光落向謝江，“爸，中銘說，這次陳叔家也受到牽連了嗎？”
“是。”
“那江家呢？”
謝江搖搖頭。
喬星月琢磨片刻，趕緊又說，“爸，我得趕緊去趟陳家。”
陳勝華和王淑芬老兩口，還有陳嘉卉，一家人都是好人，對謝家也諸多照顧，她得去跟陳家提個醒。
起身后，她又掃了掃謝家眾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謝江的身上，“爸，我和大嫂二嫂的態(tài)度一樣，我不會和謝中銘離婚。我之前在鄉(xiāng)下呆慣了，鄉(xiāng)下的苦我能吃。安安寧寧好不容易有了爸爸，有了疼她的爺爺奶奶，哥哥，大伯，叔叔，伯娘，她們也不愿意和大家分開。”
她的語氣說得無比堅定。
說完，干脆利落地走出謝家堂屋，見孩子們還在院子里捉迷藏，吩咐了他們小心一些，便去了陳家。
果然不出她所料，陳嘉卉來給她開了門后，謝家的堂屋氣氛一片死寂，陳嘉卉和王淑芬也明顯是哭過。
喬星月走過去，目光落在濃眉緊鎖的陳勝華身上，“陳叔，中銘已經(jīng)跟我說了。你是不是打算和王姨離婚，然后打算把嘉卉匆匆忙忙嫁人？”
這事陳勝華誰也沒說，和王淑芬離婚的事，倒是和老謝說了，可要把嘉卉嫁人的事，他是剛剛才硬著頭皮想的招。
星月咋能知道？
“陳叔，這些都是后話。先說正事。”喬星月拉著王淑芬的手，趕緊吩咐，“王姨，趕緊把家里值錢的東西拿出來，留一小部分放在家里，其余的趕緊轉(zhuǎn)移。附近有沒有信得過的親戚朋友，沒有的話，可以放在我婆婆的幾個哥哥里。等過幾年咱們都回城了，再把這些錢取出來。”
王淑芬一想，黃家?guī)讉€舅舅出身干凈，個個都是為國家做出貢獻(xiàn)的杰出人才。
把錢財放黃家舅舅那里，確實安全。
“過幾年我們還能回城嗎？”王淑芬擦了擦淚，“我聽說，好多被下放的人，不是受不了自殺了，就是病死了。”
“王姨，沒那么嚴(yán)重。過不了幾年，這場下鄉(xiāng)勞動改造的運(yùn)動就要結(jié)束了。最多四年，你相信我。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趕緊把錢財轉(zhuǎn)移了。”
“王姨聽你的。”
陳家和謝家一樣，有二十幾捆大團(tuán)結(jié)，還有一些金銀首飾。
解決完轉(zhuǎn)移錢財?shù)氖虑椋瑔绦窃禄氐街攸c(diǎn)上，看著陳勝華，道，“陳叔，要是嘉卉愿意匆匆忙忙嫁人，我也就不說啥了。但是我猜，她肯定不愿意。不如，你就讓她自己決定吧。”
眼眶哭得通紅的陳嘉卉，朝喬星月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然后望向陳勝華，“爸，為了讓我不受牽連，你讓我嫁給一上我連面都沒見過的男同志，我咋可能過得幸福？反正我不嫁，你和我媽身體都不太好，我要跟著你們一起下鄉(xiāng)，還能照顧著你們。”
陳嘉卉也是個孝順。
她知道她爹陳勝華腿上受過槍傷，天氣一潮濕就會痛，腰也不好，很多老毛病。
她娘王淑芬的身體也是這里痛，那里痛，真要下鄉(xiāng)還得掙工分才能分口糧，她怎么舍得讓老兩口下鄉(xiāng)去干那些重活，而自己獨(dú)自留在城里過好日子？
她爹給她找的要嫁的人家，也是多年老戰(zhàn)友的兒子，有學(xué)識，人品也靠譜，愿意在他們家這個當(dāng)頭上娶她，是真的重情重義，值得托付，嫁過去沒有感情也能慢慢培養(yǎng)，但她真的舍不得看著父母去受苦。
說著，說著，陳嘉卉的眼淚就嘩啦啦往下砸落。
陳勝華用帶著老繭的手，拭過女兒濕嗒嗒的臉頰，跟著紅了眼眶，“卉兒，你聽爹的，乖……”
“我不要。”陳嘉卉哽咽的聲音都變了聲，帶著濃濃的哭腔，沙啞得不行，讓一旁的王淑芬看了，也跟著流淚成河。
喬星月也看著動容，她在想，要不要告訴陳嘉卉那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