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將那篇《陋室銘》反復看了三遍,越看越是心潮澎湃,難以自持。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激蕩的心情,將考卷小心翼翼地遞給身旁的楊文舉和潘從安。
“二位,請速速品鑒此文,這賦,當真才氣不小。”
李青山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
楊文舉和潘從安早已好奇不已,連忙湊近細看。
起初只是抱著審視的態度,但目光一落在那些鐵畫銀鉤的字跡和精妙絕倫的文辭上,便再也移不開了。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楊文舉低聲默念,體會著文中的意境。
“妙啊,此言此境,超凡脫俗。”
潘從安更是擊節贊嘆:
“這起興手法,這高潔志趣,讀來讓人久久不能忘懷,更何況,此文乃這考生在一炷香的時間內所作,哎呀呀,難得,難得!”
李青山重重頷首,目光灼灼:
“若非親眼所見,本考官亦不敢,并且,此考生之書法,已臻化境,文章更是一絕,永嘉小縣,藏此麒麟,不可小覷。”
他猛地想起什么,立刻低聲吩咐旁邊的衙役:
“去,查一下此子姓名、籍貫,還有,師從何處?”
差役領命而去,片刻之后返回:
“回大人,這考生名為蘇墨,本縣人士,曾在本縣縣學就讀,師從縣學教諭,趙元山門下。”
“蘇墨……”
李青山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即又道:
“速去將永嘉縣學教諭趙元山請來,就說本官有要事相詢。”
差役再次匆匆離去。
李青山壓下心中的激動,對楊、潘二人正色道:
“此子前兩場表現已是驚才絕艷,這最后一場策論,乃是重中之重。”
“待他交卷,他的卷子,第一時間送來閱看。”
“下官明白!”
楊、潘二人齊聲應道,此刻他們對蘇墨的好奇和期待,已然達到了頂點。
……
考場內,第三場策論的考題終于發下。
蘇墨展開考題紙,只見上面寫著:
論大虞如何應對當今天下之勢。
看到這個題目,蘇墨嘴角微微上揚。
他閉上眼,迅速在腦海中調取關于這個世界的格局信息。
大虞王朝,偏安西北,北方面臨草原蠻族的威脅,但這并非心腹大患。
真正的危機來自東邊的大乾帝國。
這大乾,像極了他前世歷史上的大秦,國力強盛,虎視眈眈,不斷蠶食周邊鄰國。
放眼天下,除大乾外,尚有六個主要國家在苦苦支撐,局勢危如累卵。
這局面,這題目……
蘇墨差點笑出聲。
這還需要自己費腦筋原創嗎?
蘇洵的《六國論》直接搬過來。
再把里面的國名、地名、人名稍微替換一下。
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乾……
賂乾而力虧,破滅之道也。
……
考場外,氣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魏靈兒、柳玉茹、柳玉姝、宋巧巧四個女子,擠在人群最前面,一個個伸長了雪白的脖頸,眼巴巴地望著那緊閉的縣學大門。
村長趙保田則蹲在一旁的墻角根,十分無聊:
“我說幾位娘子,你們吶,也別太揪心。”
“這科試啊,難著呢!咱們縣都多久沒出過舉人老爺了?”
“墨哥兒是有幾分聰明勁兒,但這事吧,它真不是光靠聰明就成的。”
他拍了拍褲腳,繼續語重心長:
“要我說,等墨哥兒出來,你們好好勸勸他”
“功名富貴那是命里帶的,強求不來。眼瞅著鄉試得到八月,再折騰下去,九月的徭役可就耽誤了。”
“那才是眼前最要緊的大事!得早點打算,該準備干糧準備干糧,該打點差役打點差役,到時候路上也能少吃點苦頭。”
“要是準備不妥當,唉,那徭役的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的……”
趙保田是真心實意為蘇墨的將來發愁。
而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巷口,趙元山正扯著一個年輕女子的衣袖,低聲說著什么。
女子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身穿淡綠襦裙,模樣清秀,正是趙元山的女兒趙萍兒。
“哎呀,爹,你拉我來這兒做甚么?!”
趙萍兒試圖掙脫父親的手。
趙元山壓低聲音,急切道:
“萍兒!爹跟你說的是正事,你爹這個學生蘇墨,雖然家里窮點,但那是真有本事。”
“一手書畫,十分不錯,這縣學附近幾個書肆那可都是搶著要,而且這小子模樣周正,日后定然前途無量……”
趙萍兒撇撇嘴:
“他有沒有前途,關我什么事?”
“怎么不關你事!”
趙元山瞪眼:
“爹跟你說,這蘇墨是爹最得意的門生。”
“雖說這次科試估計懸乎,但沒關系!有爹幫他,十年之內,保他中舉。”
“到時候你就是舉人娘子,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多少人羨慕不來。”
趙萍兒扭過頭:
“我還小,不想那么早嫁人……”
“胡說!女孩子家早晚要嫁人。”
“有些人,可就是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趙元山苦口婆心:
“聽話,等會兒他出來,爹介紹你們認識認識,你……”
正拉扯間,一個差役跑了過來,對著趙元山拱手:
“趙教諭,主考官李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趙元山一愣,考試期間傳喚他?
這不合規矩啊。
按照規定,考試期間,閑雜人等是不能急進入考場的。
他連忙松開女兒,整理了一下衣冠,小心翼翼地問:
“差爺,可知李大人喚我何事?”
那差役搖搖頭:
“具體的不清楚,好像跟考場里一個叫蘇墨的考生有關,他連著兩次都提前很久交卷,驚動了三位考官大人。”
“什么?!”
趙元山一聽,臉瞬間就黑了。
蘇墨提前交卷?還兩次?
這小子!剛覺得他有點出息,這就飄了?
科試何等嚴肅,提前交卷這不是明擺著告訴考官你態度輕浮、學問不扎實嗎?
完了!
這下別說通過科試,怕是要給李講書留下極壞的印象了。
他頓時心里拔涼拔涼的,剛才還在女兒面前吹噓蘇墨是潛力股,轉眼就要廢了?
就在趙元山被引到考官席前,剛擠出笑容,準備拱手行禮時……
“交卷!”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趙元山抬頭一看,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只見蘇墨這廝,居然又雙叒叕提前交卷了。
第三場策論也提前交?
策論啊!
那是需要深思熟慮、縝密構思的策論啊!你這簡直是作死啊。
趙元山眼前一黑,也顧不上禮儀了,連忙搶上一步,對著李青山連連作揖,臉上堆滿諂媚和惶恐的笑容:
“李大人!潘大人!楊大人!恕罪恕罪!”
“這蘇墨是卑職的學生,是卑職管教不嚴,才讓他如此。”
“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屢次提前交卷,輕慢科場.卑職回去定當嚴加管教。”
“還請三位大人念在他年少無知……”
他話還沒說完,就發現三位考官的眼神根本就沒在他身上。
他們的目光,如同餓狼見到了肥肉,死死地盯著衙役呈上來的那份新鮮出爐的策論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