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南津市郊外。
廢棄汽車回收站。
暴雨傾盆而下。
現(xiàn)場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幾百號劇組工作人員裹著雨衣，踩在泥濘里。
導(dǎo)演棚內(nèi)，鄭保瑞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鏡頭中央。
一臺工業(yè)液壓打包機(jī)的正下方，停著一輛即將報廢的黑色桑塔納轎車。
車內(nèi)。
特約演員飾演的叛徒被拇指粗的麻繩五花大綁，死死塞在駕駛座上。
臉上畫著極度逼真的血腥戰(zhàn)損妝，額頭上的假血漿混著冷汗往下淌。
為了逼出最真實的恐懼，鄭保瑞下令把這輛車的四個車門全部從外面焊死。
“各部門注意！”副導(dǎo)演舉起大喇叭，聲音在雨夜里發(fā)顫。
場記深吸一口氣，打板。
“啪！”
“Action！”
水車閥門全開，比自然降雨猛烈三倍的水柱狠狠砸下。
黑暗的雨幕邊緣，一抹純粹的黑，無聲無息地闖入鏡頭。
按照常規(guī)黑幫片套路，處決叛徒時，老大通常會披著雨衣，叼著雪茄，
手里拎著鋼管在泥水里狠狠踹人，再發(fā)表一番關(guān)于江湖規(guī)矩的怒吼。
但江辭沒有。
他連劇組準(zhǔn)備的透明雨衣都沒穿。
他換上了一套剪裁極度貼身、線條凌厲的高定黑色西裝。
內(nèi)搭白襯衫雪白刺眼，黑色的真絲領(lǐng)帶打得一絲不茍。
左手撐著一把黑面直柄傘。
就這么閑庭信步般，從泥濘的水坑和滿地散落的生銹零件中走過。
真正的惡魔，從不需要親自動手弄臟衣服。
殺人，只不過是清理一件放錯了位置的垃圾。
車內(nèi)。
叛徒隔著被雨水模糊的車窗，看到了那個打著黑傘、一步步逼近的黑色死神。
特約演員的瞳孔放大，腎上腺素飆升。
他不用演，那是真真切切的恐懼。
他像一條瀕死的野狗，瘋狂地用頭、用肩膀撞擊著被焊死的車窗玻璃。
“大佬！我錯了！貨款我全吐出來！求你放我一條生路！”
“謝醫(yī)生！謝爺！我給你磕頭了！啊——！”
聲嘶力竭的求饒聲夾雜著撞擊玻璃的悶響，穿透厚重的雨幕，絕望而凄慘。
江辭走到了巨大的工業(yè)液壓打包機(jī)操作臺前。
雨水順著黑傘的邊緣流下，形成一道水簾，將他與這個骯臟的世界隔絕。
那雙被金絲眼鏡遮擋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憤怒仇恨。
只有冷漠。
江辭緩緩伸出右手。
戴著白手套的食指，懸停在操作臺上那個滿是油污的綠色啟動鍵上方。
隨意按了下去。
“滴——”
警示音短促響起。
“轟隆——?。?！”
液壓機(jī)的紅色警示燈瘋狂旋轉(zhuǎn)閃爍。
重達(dá)數(shù)噸的厚重鋼板從上下左右四個方向，無情地向中間的轎車擠壓。
（實拍時，特約演員已被替身假人替換，但在鏡頭的連貫敘事中，這就是一場活體處刑。）
“嘎吱——砰！”
金屬外殼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扭曲碎裂聲。
車頂凹陷，車窗玻璃齊刷刷爆裂。
伴隨著車內(nèi)提前播放的、撕心裂肺的凄厲慘叫。
鏡頭緩慢推近。
江辭轉(zhuǎn)過身。
背對著那臺還在瘋狂運轉(zhuǎn)、將生命碾成肉泥的機(jī)器。
液壓機(jī)擠壓出的氣浪夾雜著雨水，吹動了他的衣角。
他微微皺起眉頭。
視線停留在自已左手的袖扣上。
那里，濺上了一滴夾雜著渾濁機(jī)油的雨水。
江辭將黑傘靠在肩頭，右手從西裝內(nèi)側(cè)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雪白方巾。
他低下頭，慢條斯理地將那滴雨水擦拭干凈。
擦完后。
江辭五指松開。
雪白的方巾飄落在滿是油污和泥濘的地上，被染成了令人作嘔的黑色。
純粹的“惡”，在這一刻具象化。
站在外圍的幾百名群演和場務(wù)，
看著那個一塵不染的背影，瑟瑟發(fā)抖。
監(jiān)視器后方。
“對……就是這樣！”鄭保瑞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
“Cut！”
鄭保瑞一把抓起對講機(jī)：“過！完美！”
指令在片場上空回蕩。
水車關(guān)閉，液壓機(jī)停止運轉(zhuǎn)。
剛才還渾身散發(fā)著死神氣場的江辭，聽到“Cut”的一瞬，筆挺的脊背垮了下來。
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里，高智商變態(tài)的冷漠消失得無影無蹤，
溢滿了極其濃烈的生理性嫌棄。
“哎喲臥槽……”
江辭一把將手里的黑傘扔給旁邊的場務(wù)，雙手死死捏住自已的鼻子。
他一邊用手在面前瘋狂扇風(fēng)，一邊皺著臉，扯著嗓子大喊。
“孫洲！孫洲人呢！”
“快拿空氣清新劑來！這破廢車場的機(jī)油味也太沖了，”
休息區(qū)邊緣，孫洲舉著毛巾和兩大瓶檸檬味空氣清新劑，沖刺般狂奔過來。
“哥！來了來了！”
孫洲沖到江辭面前，對著江辭的周身就是一陣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狂噴。
“呲呲呲——”
刺鼻的廉價人工檸檬香精味彌漫開來。
江辭猛吸了兩口，這才猶如劫后余生般松開捏著鼻子的手。
不遠(yuǎn)處的保姆車?yán)铩?/p>
林蔓坐在車廂內(nèi)，車窗降下一半。
她目睹了江辭按下綠色按鈕的全過程。
那個一塵不染的背影，那塊輕飄飄落下的白手帕，讓她的心臟不可抑制地狂跳。
這就是謝硯。
這就是即將和她在床上廝殺的男人。
她發(fā)現(xiàn)自已不僅沒有退縮，反而被這種極致的權(quán)力感和冷漠深深吸引。
結(jié)果下一秒，就看到江辭捏著鼻子喊空氣清新劑。
林蔓那剛剛醞釀出來的情緒，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
她翻了個白眼，一把拉上車窗。
“神經(jīng)??！”林蔓低聲罵了一句，但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期待的弧度。
導(dǎo)演棚內(nèi)。
鄭保瑞手里還捏著對講機(jī)，嘴角瘋狂抽搐。
彭紹峰披著軍大衣站在旁邊，默默地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
上一秒，是只手遮天、視人命如草芥的財閥暴君。
下一秒，就變成了摳摳搜搜、嫌棄機(jī)油味的嬌氣男大。
這種撕裂般的反差感，讓現(xiàn)場原本的藝術(shù)氛圍，“咔嚓”一聲碎了一地。
“別讓他閑著！”鄭保瑞回過神來，生怕江辭身上的“殘暴”底色散光，抓起喇叭大吼。
“給他保持狀態(tài)！全組人馬上轉(zhuǎn)場大平層！林蔓，準(zhǔn)備走位！”
江辭正拿著毛巾擦臉，聽到這聲怒吼，趕緊轉(zhuǎn)頭大喊。
“等會兒！我先換身睡袍，這身西裝等下在床上滾的時候壓出褶子，劇組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