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重重砸下。
“砰!”
厚重的硬紙板封皮崩裂,
道具組提前準備的十幾頁泛黃的口供、現場照片、尸檢報告四下飛濺。
沉寂多年的紙張揚起大片灰塵。
這些灰塵在頭頂那盞唯一亮著的審訊燈冷白光束中,無規則地瘋狂飛舞。
彭紹峰根本沒有停留在桌子對面。
他左腿跨出,大步繞過鐵質審訊桌,直逼江辭面前。
他俯下身。
寬大粗糙的雙手探出,“哐”的一聲死死撐在江辭那張審訊椅的左右兩側金屬扶手上。
鐵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彭紹峰手臂肌肉暴突,干癟拉絲的靜脈血管劇烈跳動。
他硬生生將兩人的物理距離拉近至不足十厘米。
十厘米的距離,足以看清對方瞳孔里的血絲。
彭紹峰雙眼紅得嚇人。
“謝硯!”
彭紹峰咬緊牙關,聲音從牙縫里硬生生擠出來,帶著極其粗重的喘息。
“十年前的醫療記錄在哪!你主刀的那臺手術,到底隱瞞了什么!”
連珠炮般的質問砸向江辭。
“我老婆死的時候,你在干什么!你回答我!”
噴吐的呼吸極具攻擊性,夾雜著憤怒與殺意。
面對這種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
江辭沒有后退,也沒有驚慌。
他只是將脊背貼上椅背,身體極其自然地微微后仰。
彭紹峰為了保持狀態,三天里灌了無數濃縮黑咖啡,
抽了整整兩條劣質香煙。
口腔里散發出濃烈、焦苦刺鼻的氣味。
這股氣味直沖面門。
江辭眉頭輕輕皺起,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對這種氣味厭惡,毫不掩飾。
劇本上的設定,謝硯此刻應該沉默不語,用陰狠的冷笑回應駱尋的無能狂怒。
但江辭沒打算這么演。
他開啟了【人體精密解剖圖譜】。
視網膜中,彭紹峰那件皺巴巴的警服和皮肉消失。
跳動的心臟、緊繃的胸大肌、不堪重負的血管,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江辭眼前。
江辭抬起右手。
他沒有去推開彭紹峰,而將食指隔空虛點向彭紹峰的左側胸腔位置。
那里是心臟二尖瓣的聽診區。
江辭看著那顆正在超負荷瘋狂泵血的心臟。
“你左心室的射血分數正在斷崖式下降。”
“心率超過一百三。由于長期極度缺乏睡眠,引發了嚴重的交感神經亢進。”
江辭的聲音平穩,咬字清晰。
這根本不是劇本上的臺詞,卻帶著專業權威。
他盯著彭紹峰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你在透支你的生命底線。”
江辭的語氣甚至帶上了悲憫。
“駱警官,十年前我連站十四個小時,試圖在手術臺上縫合你妻子破碎的心臟時。”
“你的正義,就是像現在這樣,用毫無意義的狂躁來掩飾無能嗎?”
臺詞的內核對接上了。
但表現形式被徹底重構。
彭紹峰愣住了。
大腦處于極度疲憊狀態,這突如其來的變異臺詞讓他根本反應不過來。
他設想過江辭會反駁,會冷笑。
但他唯獨沒想過,對方會給他下達一份診斷書。
那種狂飆的暴力節奏被硬生生卡斷。
彭紹峰原本積蓄了全部力量、準備掄起砸向桌面的右拳,
在半空中出現了極其明顯的僵直。
他忘記了接下來的臺詞。
一墻之隔的監視器前。
副導演看著屏幕,臉色大變。
“他在干什么!詞全不對!節奏亂了!”
副導演一把抓起桌上的對講機,拇指按下通話鍵,剛張開嘴準備喊“卡”。
一只蒼白的手從旁邊伸出。
鄭保瑞一把搶過對講機,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副導演的嘴巴。
手勁之大,直接在副導演臉上摳出幾道紅痕。
“閉嘴!”
鄭保瑞死盯著屏幕,雙眼血絲密布,整個人興奮得發抖。
“這是活的……謝硯活了!”
審訊室內。
江辭察覺到了彭紹峰的僵硬。
劇本設定中,謝硯屬于配合調查,并未佩戴手銬。
江辭雙手在桌面上輕輕一按,順勢站起身來。
彭紹峰本能地后退半步,讓出了空間。
江辭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邁開腿。
皮鞋踩在濕冷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極其規律的“吧嗒、吧嗒”聲。
他開始在狹窄的審訊室內勻速踱步。
這間暗調的、壓抑的審訊室,本該是駱尋施加壓力的主場。
但江辭的步伐沒有絲毫遲疑,每一次落腳都在切割這個房間的氣場。
他反向吞噬了本該屬于警探的主導空間。
江辭走到彭紹峰身側。兩人肩并肩。
江辭偏過頭,目光落在彭紹峰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的頸側肌肉上。
“你在發抖。”
江辭的聲音溫和到了極點,沒有嘲諷。
“失去妻女的創傷,讓你產生了嚴重的軀體化癥狀。”
“你的胸鎖乳突肌常年處于痙攣狀態。”
江辭抬起手,指尖在彭紹峰的肩膀上方懸停。
“駱尋,你連自已的身體都控制不了。你憑什么認為,你能掌控這間屋子里的真相?”
從解剖學、病理學的角度。
江辭手握一把看不見的手術刀,刺穿了駱尋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直達角色最脆弱的軟肋。
彭紹峰渾身發冷。
主導權徹底喪失。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重案組組長。
在江辭的注視下,他成了一具躺在無影燈下、被完全拆解的殘破軀體。
極度的恐怖感與無力感從心底直竄天靈蓋,凍結了彭紹峰的神經。
他甚至忘記了這是在拍戲,潛意識里的防御機制被全面觸發。
恐懼到達頂點,便會轉化為暴力。
彭紹峰不能輸。
駱尋也不能輸。
喉嚨里擠出一聲低吼。
彭紹峰猛然轉身。
右手五指張開,一把死死揪住江辭那件一塵不染的白大褂衣領。
干癟粗壯的手臂肌肉徹底爆發。
他不管什么臺詞,不管什么走位。
他只需強行奪回控制權。
彭紹峰掄起手臂,借著轉身慣性,將江辭整個人狠狠向外掄了出去。
目標是身后的單面審訊玻璃。
“砰——!!”
人體與特制防爆玻璃發生劇烈撞擊。
江辭的后背重重砸在玻璃上,沖擊力讓他發出一聲悶哼。
金絲眼鏡在撞擊中脫落,摔在水泥地面上,鏡片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