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重頭戲。
片場不僅沒輕松,反而比下雨時更壓抑。
因為姜聞瘋了。
這位大導演弄來個真正的武行班底,
不是那種在影視城里吊威亞的替身,
而是花都幾個老拳館里請出來的教頭。
“都給我聽好了!”
姜聞手里沒拿大喇叭,
直接拎著一根未削皮的白蠟桿,
站在涼茶鋪的廢墟前吼:
“接下來的戲,沒有套路!沒有花架子!”
他指著站在場中央、拄著棍子的江辭。
“江辭,你現在就是一條被打斷了腿的野狗。野狗打架靠什么?靠牙!靠爪子!靠不要命!”
江辭沒說話。
他赤著上身,身上是化妝師化的傷疤妝。
【動作捕捉開啟。】
【當前模仿對象:紅船刀馬旦·鳳姨(老年巔峰狀態)。】
系統面板在他視網膜上閃爍,讓他眼角微微抽搐。
“來,第一課。”
鳳姨手里捏著兩塊青磚,面無表情地走到江辭面前。
“紅船的功夫,好看的在戲臺上,要命的在手指頭上。”
“鬼爪陳練的是鷹爪力,專鎖人筋骨。你要破他,就得比他更狠,更利。”
鳳姨把青磚往地上一扔。
“虎爪,講究的是扣、撕、扯。”
鳳姨說著,突然出手。
枯瘦的手指猛地扣在旁邊的木樁上。
“咔嚓!”
木屑紛飛。
邊緣毛糙,硬生生扯下來的。
“練。”
鳳姨只說了一個字。
江辭丟掉手里的白蠟桿,單腿跪在地上。
道具組早就準備好了十幾個纏著粗麻繩的木樁。
這種麻繩表面極其粗糙,摩擦力極大,
別說用手抓,就是蹭一下都能掉層皮。
“護具呢?”
副導演剛要讓人給江辭手上纏膠帶,就被江辭攔住了。
“不用。”
江辭的聲音很啞,那是前幾天嘶吼留下的后遺癥。
“阿杰沒錢買護具。”
他說了這么一句,然后猛地抬手。
目光立刻變了。
不再是那個溫和的影帝,而是一頭餓極了的野獸。
“喝!”
江辭低吼一聲,五指成鉤,狠狠地抓向面前的麻繩木樁。
“滋啦——”
江辭的手指接觸麻繩,指尖立刻充血。
但他沒停。
一下,兩下,三下……
江辭的動作開始變了。
起初只是蠻力,漸漸地,
他的手指關節開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彎曲角度。
每一抓下去,都不再是簡單的摩擦,而是帶著一種“透勁”。
“龍伯……”
江辭呢喃了一句。
下一秒,他整個人彈射出去。
因為一條腿“斷”了,
他只能單腿發力,
整個人幾乎是撲向那根木樁。
“噗!”
手指直接撞擊樹皮。
江辭的指甲蓋瞬間翻起,十指連心,那種鉆心的疼讓他身體一顫。
但他沒有收手。
反而借著這股劇痛,喉嚨里爆發出一聲咆哮。
坐在監視器后面的武術指導,一個練了四十年洪拳的老頭,
此刻正摘下老花鏡,用看怪物的目光看著江辭。
“姜導,這小子……練過?”
老頭指著屏幕里江辭那只還在顫抖的手。
“這股子透勁,沒個三年苦功練不出來。他怎么上手就會?而且……”
老頭咽了口唾沫。
“而且這股子狠勁,比我們當年練功還要瘋。他是真想把這木頭當仇人給撕了啊。”
姜聞沒說話。
他點了一根煙,手有點抖。
他知道江辭不是練過,這是入了魔了。
戲魔。
……
這種自殘式的訓練,持續了整整三天。
白天,江辭就在太陽底下練爪,練到雙手血肉模糊,再由醫務組簡單包扎,接著練。
晚上,則拍攝鳳姨教他練“氣”。
“醒獅,先醒神。”
月光下,鳳姨手里拿著一桿大煙袋,敲了敲江辭的胸口。
“你現在的氣,都在嗓子眼,那是喊,不是吼。”
“要把氣沉下去,沉到丹田,再像炸藥一樣炸出來。”
“獅子吼,那是能震碎人心肝脾肺腎的功夫。”
江辭盤腿坐在涼茶鋪的廢墟上。
他閉著眼,感受著胸腔里的氣流。
“吸——”
江辭猛地吸氣。
胸廓明顯擴張。
“吼——!!!”
一聲咆哮,突兀地炸響。
“滋滋滋——砰!”
兩米外,負責收音的小哥慘叫一聲,一把扯掉耳機。
“爆了!爆了!”
小哥指著收音設備上的電平表,
那根指針牢牢頂在紅色區域不動了。
“姜導!麥克風過載燒了!”
全場駭然。
這是什么嗓子?
這特么是自帶低音炮嗎?
江辭緩緩吐氣。
他感覺胸口那種壓抑了許久的憋悶感,隨著這一聲吼,散去了大半。
“好。”
鳳姨第一次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她看著江辭,眼神復雜。
“三天入巷,這天賦……龍伯要是活著,怕是要搶著收你當干兒子。”
……
高強度的特訓,讓片場氣氛異常緊張。
唯一能讓人喘口氣的,是那個每天準時出現的碎花身影。
林小滿。
這個只有十九歲的小姑娘,完全沉浸在了“阿秀”這個角色里。
她不怎么說話,每天就在片場邊緣找個角落,守著一個小煤爐子。
爐子上燉著從花都老字號買來的涼茶,或者是自已做的香芋糕。
“江……江哥。”
午休時間,林小滿端著一個保溫桶,
怯生生地走到滿身臭汗的江辭身邊。
江辭正癱在躺椅上,兩只手纏著厚厚的紗布。
他累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放那兒吧。”江辭閉著眼說。
林小滿沒走。
她看著江辭那雙包扎得厚厚的手,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打開保溫桶,舀了一勺軟糯的香芋糕,吹涼了。
“啊……”
她發出一個單音節,把勺子遞到江辭嘴邊。
如同阿秀照顧殘疾的阿杰。
江辭睜開眼,愣了一下。
看著面前這張素凈的小臉,
還有那雙因為常年做家務而有些粗糙、卻洗得干干凈凈的手。
他張開嘴,吃了一口。
甜的。
香芋的軟糯在舌尖化開,中和了嘴里那一股子血腥味和藥味。
“好吃嗎?”林小滿小聲問,目光里滿是期待。
江辭嚼了兩下,費力地牽動嘴角,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甜。”
“比龍伯做的還甜。”
林小滿的臉一下子紅了,但她沒躲,又舀了一勺遞過去。
遠處,攝影師老趙悄悄扛起機器。
透過長焦鏡頭。
烈日暴曬的廢墟旁。
滿身傷痕、殺氣騰騰的男人,像個孩子一樣張著嘴。
而在他身邊,穿著碎花衣裳的女孩,目光溫柔似水。
這一幕,沒有一句臺詞。
卻把“相依為命”這四個字,刻進了膠片里。
……
日子就這么在血與汗中流逝。
姜聞是個剪輯鬼才,他在拍攝中運用了大量的蒙太奇手法。
鏡頭一:烈日下。
江辭赤裸上身,汗水順著肌肉紋理流淌。
他單腿站立,在那根梅花樁上扎馬步。
從搖搖欲墜到穩如磐石,只用了三個快切鏡頭。
鏡頭二:暴雨中。
江辭在泥水里翻滾。
手里那根白蠟桿被他舞得密不透風,水花被棍風抽碎,化作一團白霧。
他的目光從最初的迷茫,逐漸變得凌厲,最后冷得像一把開了刃的刀。
鏡頭三:深夜里。
昏黃的油燈下。
墻上映出兩個剪影。
一個是阿秀低頭縫補那件破爛的喪服。
另一個是阿杰拿著一塊磨刀石,一點一點打磨那把生銹的殺豬刀。
“滋啦……滋啦……”
磨刀聲與窗外的蟲鳴交織在一起,透著股肅殺的寧靜。
這組蒙太奇拍完的那天,正好是特訓的第七天。
“卡!”
隨著最后一個鏡頭結束。
姜聞從監視器后站了起來。
他走到場中央,圍著江辭轉了兩圈。
此時的江辭,瘦了一圈。
原本為了角色特意減重顯得有些單薄的身板,現在卻給人一種“精鋼”的感覺。
尤其是那雙眼睛。
即使是放松狀態下,只要掃你一眼,就會讓人感覺后背發涼。
“怎么樣?”江辭把手里的白蠟桿往地上一頓。
地面震顫。
他看了一眼放在不遠處靈位牌,聲音低沉:
“那頭獅子,喂飽了嗎?”
姜聞吸了口氣,從兜里掏出那根被他捏得皺皺巴巴的雪茄,點燃。
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煙。
煙霧繚繞中,姜聞咧嘴一笑,神情興奮而殘忍。
“飽了。”
姜聞指著巷子盡頭,通往猛虎幫總堂口的方向。
“通知全組。”
姜聞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響。
“把閘門拉開。”
“放獅子,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