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風(fēng)很奇怪。
巷子外，柳樹的枝條都懶洋洋地垂著，紋絲不動。
可顧記餐館里，那陣陰冷的風(fēng)卻像是憑空生出來的一樣，吹得桌上的菜單“嘩啦啦”作響。
連帶著門口的風(fēng)鈴都“叮鈴叮鈴”地響個不停，讓人心煩意亂。
顧淵皺起了眉。
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溫度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下降。
剛才還帶著點夏日余溫的空氣，此刻已經(jīng)涼得有些刺骨。
他看向那扇自已打開的門縫。
門外的天光依舊明亮，但透過那道縫隙，卻仿佛能窺見一抹難以言說的晦暗。
“老板…還，還有吃的嗎？”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門縫外傳來。
這個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一張被揉過的砂紙，沙啞又脆弱。
顧淵瞇起眼睛。
他沒看到人。
“進來吧，門沒鎖。”
他平靜地說道，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店里卻格外清晰。
那聲音沉默了幾秒，仿佛在猶豫。
“嘎吱——”
老舊的木門被緩緩?fù)崎_。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一步一步挪了進來。
少年很瘦，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校服，臉色蒼白得像紙，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窩深陷，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更詭異的是，他的走路姿勢。
他的一條腿似乎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
但那不是普通的瘸。
他每走一步，那條瘸腿都會在空中以一個違反人體工學(xué)的角度扭曲一下。
仿佛那不是一條腿，而是一個被隨意掛在身上的玩偶部件。
他身上散發(fā)出的陰冷氣息，讓整個餐館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顧淵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絲身為藝術(shù)生特有的審視和嫌棄。
這家伙身上的冷氣，把地板都弄得有點潮了，待會兒拖地得多費一度電。
“老板…”
少年走到柜臺前，低著頭，不敢看顧淵的眼睛，聲音細若蚊蚋，“我…我餓。”
“菜單在墻上。”
顧淵的語氣和招待林文軒時一模一樣，指了指墻上的木板。
少年抬起頭，看向那份天價菜單，本就蒼白的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消失了。
他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嘴唇哆嗦著：“288…我，我沒有那么多錢…”
他的手下意識地伸進口袋里掏了掏，最后只掏出幾枚銹跡斑斑的游戲幣，和一張被捏得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
“我就…只有這些…”
他把那點可憐的“家當(dāng)”攤在柜臺上，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顧淵沒有去看那些錢。
他盯著少年的臉，或者說，是少年臉上那若有若無的，正在緩緩消散的黑氣。
他的腦海里，系統(tǒng)的界面自動彈出了一個新的窗口。
【食客圖鑒】
姓名：陳樂
種族：縛地靈
狀態(tài)：魂體即將消散
執(zhí)念：【一碗陽春面】
想在徹底消失前，再吃一碗媽媽做的陽春面。
支付能力：【執(zhí)念結(jié)晶 (殘破) x1】
原來如此。
怪不得系統(tǒng)會獎勵那個【定魂南瓜粥】。
顧淵的目光落在那份靈異菜譜上。
【定魂南瓜粥】(靈品)
食材：百年向陽坡老南瓜，黃泉路引魂燈燈油一滴，無根井水一瓢。
特效：穩(wěn)定即將消散的魂體，對縛地靈、游魂有奇效，也能讓受驚嚇的生人穩(wěn)固心神。
售價：一份未了的執(zhí)念（人類）或一枚完整的執(zhí)念結(jié)晶（鬼魂）。
備注：特殊食材需宿主自行尋找或由系統(tǒng)任務(wù)投放。
顧淵就當(dāng)什么都沒看見。
“今天店里不做陽春面。”他的聲音依舊平淡。
“只有蛋炒飯，或者…”
他頓了一下，看著少年幾乎快要透明的手臂。
“或者，來一碗南瓜粥？”
他也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會這么說，也許是出于一種本能的憐憫。
少年聽到“南瓜粥”三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但隨即便被饑餓和絕望所取代。
他搖了搖頭：“我…我沒錢。”
“用別的東西付也行。”
顧淵靠在柜臺邊，雙手抱胸，像是在談一筆最普通的生意，“比如，一個故事。”
少年猛地抬起頭，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波瀾：“故…事？”
“對。”顧淵點頭，“講一個你的故事，如果故事足夠好，這碗粥就歸你了。”
【等價交換】，系統(tǒng)的法則。
故事，也是一種價值。
少年愣住了，他似乎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支付方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那幾枚游戲幣，又抬頭看了看顧淵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點了點頭。
“好…我說。”
他找了一個離門口最近的位置坐下，仿佛這樣能給他帶來一絲安全感。
整個餐館里，只剩下他那沙啞而又飄忽的聲音。
“我叫陳樂，三年前，我在這條街后面的江城一中上高三。”
“那年，我學(xué)習(xí)很好，每次模擬考都是年級前三，所有老師都說我肯定能考上清北。”
“我爸媽…他們很高興，特別是…我媽。”
說到“媽媽”，陳樂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魂體都跟著波動起來，變得更加透明了幾分。
“我媽白天要去打好幾份零工，晚上回來還要熬夜陪我復(fù)習(xí)，給我做好吃的。
她說，等我考上了大學(xué)，她就輕松了。
她最拿手的，就是陽春面。
高考前一天晚上，她說，等我考完最后一門，她就在家給我做一大碗最好吃的陽春面，里面臥兩個荷包蛋，給我慶祝。”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無盡的悔恨和痛苦。
“可是…高考那天，我…我睡過頭了。”
“我瘋了一樣往考場跑，結(jié)果在過馬路的時候，太著急，沒看紅綠燈…一輛卡車…”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結(jié)果已經(jīng)不言而喻。
少年成了一個縛地靈，被束縛在這片他生前最熟悉，也最遺憾的地方，日復(fù)一日地重復(fù)著奔向考場的絕望。
三年來，風(fēng)吹日曬，他的魂體越來越弱，執(zhí)念也越來越模糊。
他甚至快要忘記父母的模樣，忘記自已叫什么名字。
唯獨對那碗“沒吃上的陽春面”的執(zhí)念，像一根最后的稻草，支撐著他沒有徹底消散。
“我…我知道我再也吃不到了。”
陳樂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里，竟然緩緩滲出兩行血淚。
“我就是…就是不甘心…我好餓啊，老板，我真的好餓…”
饑餓，是對那份母愛的渴望，也是對那個未完成人生的空洞。
顧淵靜靜地聽完，沒有安慰，也沒有評價。
他只是站起身，走進了后廚。
“系統(tǒng)，食材…”
他剛在心里默念，便看到灶臺上，憑空出現(xiàn)了一個金黃色的老南瓜，一小瓶裝著淡黃色油滴的精致琉璃瓶，和一瓢清澈見底，仿佛沒有重量的水。
原來所謂的“任務(wù)投放”，就是這么簡單粗暴。
顧淵搖了搖頭，開始處理食材。
這一次，他沒有著急開火。
他先是將南瓜去皮去籽，切成均勻的小塊，用無根井水細細熬煮。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wěn)，每一步都蘊含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仿佛他不是在做飯，而是在進行一場莊嚴(yán)的儀式。
當(dāng)南瓜粥熬得金黃軟糯，散發(fā)出陣陣清甜的香氣時，他才打開了那個琉璃瓶。
他用一根銀針，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滴燈油。
那滴油在針尖上，散發(fā)著一圈溫暖而又柔和的微光，仿佛蘊含著某種能照亮黑暗的力量。
將燈油滴入粥中的瞬間，“噗”的一聲輕響，整鍋南瓜粥都仿佛活了過來。
金色的粥面上蕩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一股溫暖而又安詳?shù)臍庀⑺查g彌漫了整個廚房，甚至飄散了出去。
店里，原本渾身散發(fā)著陰冷氣息的陳樂，在聞到這股香氣后，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那即將消散的魂體，在這股暖香的包裹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變得凝實起來！
那股深入骨髓的饑餓感和冰冷感，也被這股暖意驅(qū)散了大半。
顧淵將一碗金黃色的南瓜粥端了出來，放在陳樂面前。
“你的粥，趁熱吃。”
陳樂呆呆地看著碗里那散發(fā)著柔光的南瓜粥，眼中的血淚流得更兇了。
他顫抖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整個人都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