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街道,依舊顯得有些蕭條。
隨著時間推移,淡青色的霧氣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越發濃郁。
只是,身處其中的人們并沒有感到恐慌。
相反,那些原本因為電子設備失靈而產生的暴躁情緒,在這霧氣的包裹下,慢慢地平復了下來。
顧記餐館的門不時被推開。
街上的車少了,走著來吃飯的街坊反倒多了起來。
幾張皺巴巴的十塊錢,幾枚磕碰得發亮的硬幣,被食客們平平整整地壓在碗底或桌角。
顧淵站在柜臺后,將這些沾著些許初春涼意與市井人氣的紙幣,一一收入抽屜。
“老板,來碗熱湯面。”
一位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人走進來,高跟鞋在青石板上踩出疲憊的聲響。
她找了個位置坐下,揉著酸痛的腳踝。
“今天這地鐵停了,出租車也打不到,硬是走了一個小時才到公司,結果公司大門都打不開,電子鎖壞了。”
女人抱怨著,語氣里卻沒有多少憤怒,更多的是一種對現狀的無奈接受。
“大家好像都慢下來了。”
蘇文端上一杯熱水,笑著搭話。
“是啊。”
女人雙手捧著水杯,看著門外路過的一個騎著三輪車收廢品的大爺。
“以前總覺得時間不夠用,每天都在趕。”
“現在突然什么都停了,走在路上,反而有空看看路邊的樹發芽了沒。”
她的話,引起了旁邊幾個食客的共鳴。
“可不是嘛,我昨晚本來要開個跨國視頻會議,結果網斷了。”
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接話道,他面前擺著兩個吃得干干凈凈的空盤子。
“我本來急得要死,怕生意黃了。”
“結果我那剛上小學的閨女,拉著我去陽臺上看星星。”
“我這才發現,江城的天,好久沒這么清楚過了。”
男人說著,眼角竟然帶著一絲笑意。
這種因為規則倒退而被迫產生的慢生活,在張景春那劑定歲散的調和下,沒有演變成絕望的混亂。
而是變成了一種對過去歲月的溫和回溯。
人們的認知并沒有被扭曲,只是被剝離了現代工業帶來的過度焦慮。
顧淵在后廚忙碌著。
滾水翻騰,他將一碗碗帶著特殊底湯的面條送出。
琥珀色的湯汁里,融著老中醫最后的心血,也融著顧記的煙火。
顧淵站在出餐口,看著那些吃完早飯,推門重新步入青霧中的背影。
沒有恐慌,沒有對未知倒退的無措,只有一種久違的從容。
一碗熱湯,一味舊藥。
藥醫不死病,火暖夜歸人。
“張老,您這副定歲散,火候到了。”
顧淵在心底輕聲說了一句。
這滿城的風雨,終究還是被那位枯坐堂前的老郎中,給穩住了。
中午時分,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了巷子口。
這次下來的不是陸玄,而是秦箏。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一件長風衣,沒有穿第九局的制服。
她走進店里,直接走到柜臺前,將一張百元大鈔放在桌上。
“一碗熱湯面,在這兒吃。”
秦箏的語氣有些疲憊,眼底帶著紅血絲。
顧淵看了她一眼,轉身去了后廚。
不到十分鐘,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端上了桌。
“局里情況怎么樣?”顧淵隨口問了一句。
“一團糟。”
秦箏拿起筷子,揉了揉眉心,“所有的高精尖探測設備都成了廢鐵,總部那邊急得跳腳,正在緊急調撥一批老式的手搖電話和機械羅盤過來。”
“不過…”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門外那層淡青色的霧氣。
“奇怪的是,城里的傷亡率并沒有像預測的那樣直線上升。”
“市民的情緒出奇地穩定。”
她看向顧淵,銳利的眼睛里帶著探究。
“這霧…有你的手筆?”
“我只是個做飯的。”
顧淵將找零的錢放在桌角,面不改色。
“霧是自然現象,大概是老天爺看大家太累了,讓大家歇歇。”
秦箏夾起一筷子面條,透過蒸騰的熱氣定定地看了他兩秒,略顯無奈的搖了搖頭。
“行吧,那就當是老天爺顯靈了。”
她吃得很快,將一碗面連湯帶水吃得干干凈凈,隨后站起身,攏了攏風衣的衣領。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背對著顧淵說道:
“忘憂堂那塊牌匾,局里打算申請個特級保護,順便在門前的方磚上落個檔。”
“以后,這條街周邊不許動土。”
“嗯。”
顧淵收起桌上的空碗,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他喜靜,大張旗鼓就不必了,別讓閑人去擾他。”
秦箏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
推門而出,黑色的越野車很快消失在霧氣中。
下午,店里的客人漸漸少了。
蘇文靠在柜臺上打盹,小玖和兩只小寵物在后院玩著泥巴。
顧淵拿了一塊干凈的抹布,走出了店門。
他來到隔壁忘憂堂的門前。
門依舊緊閉著。
顧淵沒有推門進去,只是站在木梯上,用手里的抹布,仔仔細細地將那塊寫著“忘憂堂”三個字的牌匾,擦拭了一遍。
將上面沾染的浮灰和夜露擦得干干凈凈。
牌匾上的金漆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但愿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
顧淵念著門框上的木刻,手指在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就像是在跟一個睡熟的老鄰居打招呼。
“賬結清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
然后,轉身回到了顧記餐館。
手里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生活,還要繼續。
門外的霧氣在微風中緩緩流動,帶著幾分熟悉的草藥香,拂過老巷的每一塊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