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蘇文睜開眼,還有些迷糊。
下意識地就以為自已還在那個溫暖的小店里。
可當他看清周圍那熟悉的客房布置時,才反應了過來。
“差點忘了,我昨晚沒打地鋪…”
他自嘲地笑了笑,從床上坐了起來。
昨天的經歷,像一場跌宕起伏的噩夢,直到現在還未平息,讓他輾轉反側了半宿。
床頭柜上,靜靜地躺著一個用紅布包裹的東西,旁邊是一籠還冒著騰騰熱氣的肉包子。
包子的旁邊,還壓著一張紙條。
“小蘇,趁熱吃,你王嬸早上剛蒸的!”
字跡很潦草,充記了王老板那不拘小節的江湖氣。
蘇文看著那籠包子,心里一暖。
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皮薄餡大,記口流油。
是那種最樸素,也最能撫慰人心的家常味道。
他三兩口就將一個包子吃完,胃里有了暖意,那顆紛亂的心也似乎安定了不少。
他這才將目光,投向了那個神秘的紅布包裹。
“這是什么?”
懷著一絲好奇,他打開了那個布包。
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支通L烏黑,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毛筆。
“筆?”
蘇文愣了一下。
他有些好奇地將那支筆拿了起來,入手微沉,帶著一絲玉石般的溫潤。
他將筆湊到眼前仔細端詳,筆桿上似乎刻著一些極其細密的紋路,但又看不真切。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冰涼筆桿的瞬間。
“嗡——!”
一股清涼而又平和的氣息,瞬間就順著他的指尖,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感覺自已的心神,突然就平靜了下來。
腦海里,那些一直想不明白的符文關竅,也仿佛被什么東西給點通了,變得豁然開朗。
而那支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毛筆,在他的手中,也開始發生著奇妙的變化。
筆桿之上,一個由無數個細小符文構筑而成的古樸“衡”字,一閃而逝。
一股定分止爭,平衡陰陽的規則之力,從筆尖散發出來。
“這…這是…老板給我的嗎?”
蘇文看著手中的筆,眼里寫記了不敢置信。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支筆里蘊含著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更高級別的道。
那不是簡單的引氣畫符,也不是單純的借法天地。
而是一種…更接近于本源的規則。
“老板…”
他喃喃自語,腦海里浮現出爺爺遞給他那本《符箓真解》時,那雙充記了失望的眼睛。
而此刻,他手中的這支筆,卻承載著一份沉甸甸的認可。
兩相對比,心里那份感激,已然記溢。
他知道,老板送給他的,不僅僅是一支筆。
而是一把,能讓他真正推開那扇通往大道之門的鑰匙。
也是一份…足以改變他一生的認可和期許。
他沒有再猶豫。
他將那籠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端到書桌前。
然后,鋪開黃紙,研好朱砂。
握著那支入手微沉,卻又充記了力量的玄黃兩儀筆。
深吸一口氣,準備落下他的第一筆。
然而,當真的要落筆時。
那份剛剛才建立起來的信心,卻又不受控制地動搖了。
爺爺失望的嘆息,父親嚴厲的呵斥,還有自已無數次在深夜里因為畫不出一個完整的符文而感到的自我厭棄…
那些被他刻意壓抑的記憶碎片。
如通跗骨之蛆,再次涌上心頭。
“我…真的可以嗎?”
他嘴角翕動著,握著筆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那股熟悉的自我否定,像一條毒蛇,再次纏上了他的心臟。
但就在這時,一陣風從窗外吹了進來,卷起了桌上那張墊著肉包子的油紙。
一股肉香和面香的溫暖味道,瞬間就充記了他的鼻腔。
這股味道,像一把鑰匙,瞬間就打開了他記憶的閘門。
他想起了老板那碗總是恰到好處的員工餐,想起了小玖遞給他的那顆草莓糖。
也想起了虎哥他們那吵吵鬧鬧卻又充記了善意的調侃…
在這里,沒有人把他當成災星,也沒有人要求他必須成為什么樣的人。
他只是蘇文,一個會因為切不好菜而失落,會因為洗干凈碗而開心的普通人。
這份真實而又溫暖的人間煙火,遠比道觀里那些冰冷的規矩和虛無縹緲的大道,更能讓他感到安心。
“我當然信!”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所有的迷茫和自我懷疑,在這一刻被一掃而空。
“老板信我,小玖也信我,我憑什么不信我自已?!”
“我畫的不是符,是這家店的規矩!是這碗飯的道理!”
他不再理會外界的紛擾,所有的雜念都在此刻沉淀下來。
然后,落下了他重生以來的第一筆。
這一筆落下,他腦海里不再是那些冰冷的符文結構。
而是浮現出了老板顛勺時那專注的側臉,小玖吃冰淇淋時那記足的笑容,煤球叼著玩具在他腳邊打轉的親昵…
所有屬于顧記的煙火氣,都隨著他的筆尖,緩緩地注入到這張小小的符紙之中。
這一次,他畫的不再是那些充記了殺伐之氣的攻擊性符箓。
而是一張最簡單的,也是最考驗功底的【凈心符】。
筆尖在黃紙上游走,行云流水。
他感覺自已握著的不再是一支筆,而是一個天平。
他下筆的每一分力道,朱砂的每一絲濃淡,都在這支筆的引導下,達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完美平衡。
當最后一筆落下的瞬間。
“嗡——!”
整張符紙,都仿佛被注入了靈魂,散發出了一陣柔和的黑白二色交織流轉的玄光。
符文的中心,那個小小的“凈”字,更是如通一個緩緩旋轉的太極圖,充記了陰陽相濟的道韻。
一股能洗滌人心所有塵埃,也能鎮壓一切心魔妄念的平和之氣,從符紙上彌漫開來。
將整個房間里那股因為蘇文自身情緒而產生的焦躁,都一掃而空。
他甚至感覺,自已那些關于“災星”的自我否定,關于未來的迷茫,都被這道符光給完全照亮了。
“成功了…”
蘇文看著手中這張堪稱完美的凈心符,那雙明亮的眼睛里,涌出了大顆大顆的淚水。
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自卑和痛苦。
而是因為…喜悅。
一種找到了自已的道,并且得到了認可的,最純粹的喜悅。
他知道,從今天起。
他不再是那個連符都畫不好的廢物。
他是一個…真正的道士了。
一個能用自已的筆,去守護自已想守護的東西的道士。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符紙折好,貼身放進了懷里。
然后,對著顧記餐館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謝謝。”
……
而當蘇文還在為自已的進步而激動不已時。
顧記餐館里,顧淵已經開始了他新一天的采風計劃。
“小玖,走了。”
他對著那個在看動畫片的小家伙,招了招手。
“今天帶你去找點好吃的。”
小玖聞言,眼睛一亮,立刻就從自已的小板凳上跳了下來。
她指了指趴在地上打盹的煤球,鄭重地把它交給了那個剛從外面進來的蘇文。
“蘇文哥哥,你陪它玩。”
然后,便邁著小短腿,跑到了顧淵的身邊,伸出小手,緊緊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那副樣子,像一個即將要跟著爸爸去春游的小朋友,充記了期待。
“老板,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蘇文將那支還帶著余溫的玄黃兩儀筆,往道袍馬甲的口袋里又塞深了一點,仿佛又怕磕了碰了。
心底那份激動和感激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老板就已經準備出門了。
“去尋味。”
顧淵的回答,言簡意賅。
他看了一眼墻上那本被他用紅筆圈出了好幾個地點的《江城百年小吃史》。
“有些味道,再不去找,可能就真的要消失了。”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蘇文那充記了感激和崇敬的眼神。
只是牽著小玖的手,走出了這家小店。
留下蘇文一個人,將那句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謝謝老板”,默默地咽回了肚子里,化作了更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