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某處地界。
深山之中,一座占地極廣的院宅靜靜矗立。院墻高聳,青磚黛瓦,飛檐斗拱,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古老與肅穆。
院宅深處,一座龐大的祠堂赫然在目。
“姬家祠院”四個燙金大字,懸掛在牌匾之上,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祠堂內,香煙裊裊。
一道身影,正站在供奉著無數牌位的神龕前,將兩塊新制的牌位,小心翼翼地擺放在空缺的位置上。
姬伯長。
姬伯達。
兩個名字,并排而立,在昏暗的燭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那道身影擺好最后一塊牌位,退后一步,靜靜看著。
祠堂門口,一道佝僂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里。
那是個看起來年逾古稀的老者,須發皆白,滿臉皺紋,一雙眼睛渾濁得如同蒙了塵的古鏡。
但若仔細看,那渾濁之下,偶爾會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精光。
姬家太上長老,姬無疾。
“伯虞……”
老者的聲音沙啞,如同風吹枯葉,帶著歲月沉淀的滄桑。
姬伯虞緩步上前,走到老者面前,拱手行禮。
動作標準,姿態恭敬。
“見過太上長老?!?/p>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
仿佛剛剛擺上去的,只是兩塊普通的木頭。
姬無疾看著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他微微搖了搖頭。
“不必多禮。”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沙啞:
“家主和二當家已去。”
“這家主之位,理應由你繼承?!?/p>
姬伯虞聞言,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不肖子孫,自當鞠躬盡瘁。”
十個字,不卑不亢。
姬無疾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他邁步走進祠堂,在姬伯虞身旁站定,同樣望著那兩塊新立的牌位。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
“你大哥和二哥,為此付出了性命。”
他的聲音里,帶著幾分難言的沉重:
“如此這般……真的值得嗎?”
姬伯虞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依舊是那副平淡如水的模樣。
對于自已意志堅定的人,絕對不會因為別人的三言兩語而動搖。
他不假思索地開口:
“值得?!?/p>
兩個字。
輕飄飄的。
卻重若千鈞。
姬伯虞,姬家伯字輩第三子。
在世人眼中,姬家的掌權者是家主姬伯長,二當家姬伯達。
他們風光無限,出入前呼后擁,是姬家的門面。
但只有姬家高層知道。
真正的掌權人,從來都是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第三子。
姬伯虞從小聰慧過人,天賦異稟。但他卻沒有什么遠大的志向,對權力、地位、名聲,都沒有任何興趣。
對他來說,自家人的和諧美滿,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念頭,在他的引導下,姬家整個的家風,竟然被硬生生地扭了過來。
從上至下,自始至終,團結一心。
他做的一切,都有利于姬家。
可以說,只要不威脅到姬家,他都能坐視不管。
哪怕是天塌下來。
但一旦威脅到姬家。
他會比任何人都狠。
姬無疾聞言,渾濁的眼眸不由得暗沉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已矮了一頭、卻挺直如松的年輕人,眼中滿是復雜。
有欣慰,有心疼,有不舍,還有……深深的憂慮。
“虞兒……”
他的聲音更加沙啞:
“你……離開姬家吧?!?/p>
姬伯虞的眉頭,微微一皺。
姬無疾繼續說,聲音里帶著幾分懇求:
“你能夠走得更遠?!?/p>
“以你的天賦,以你的心智,以你的手段……”
“你不該被困在這里?!?/p>
“你該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p>
姬伯虞靜靜地聽著。
等他說完。
然后,他開口。
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
“太上?!?/p>
“事已至此,不必再多言?!?/p>
姬無疾沉默了。
他心中早有預料。
但聽到這話,他的臉色還是不由得一沉。
是啊。
他早該知道,沒用的。
姬伯虞所要做的一切,一開始就沒有瞞著他們。
甚至,是和他們共同商量,得出的結論。
能成為澳特區大家族的姬家,真的會被袁家滲透成那副模樣嗎?
笑話。
從一開始,這就是姬家做給袁家的局。
袁家的秘術,想要完全用另一個人替換原主,就需要原主完整的魂魄記憶。
而完成這個過程,原主哪怕能活下來,也基本跟死人沒區別了。
所以被替換的姬家大當家和二當家。
早已身死。
而他們的死,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他們的身份高崇,是姬家的門面。
姬家高層只需要適當表現出一些“發現不對”,然后犧牲那兩位,便能麻痹袁家。
讓袁家自覺勝券在握。
以為一切盡在掌握。
而從一開始,姬家就沒有什么“通外的渠道”。
那一切都是編造的。
是為了引袁家上套。
為的就是讓袁家完全“吞掉”姬家,讓姬家理所應當地消失在公眾視野里。
從此,轉入地下。
姬伯虞明白,袁偉業同自已是一類人。
聰明,隱忍,為了目標可以不擇手段。
但等袁偉業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姬家,早已完成了蛻變。
姬伯虞唯一沒想到的是。
袁偉業為了引出姬家捏造的“渠道”,居然敢做出販賣人口這種事情。
不過,也正合了他的意。
販賣人口,觸動大夏底線。
749必定出手。
哪怕沒有這么一出,吞噬了姬家大部分資產的袁家,真能守得住嗎?
先不說其他家族,749會干看著?不他會第一個沖上前將袁家,吞吃殆盡。
袁家一定會成為犧牲品,不管成為的方式是怎樣。
都只有一個結果。
袁家,死定了。
而姬家,可以順理成章地以“受害者”的身份,消失在大眾視野里。
如此謀劃。
如此心性。
怎能不讓人驚嘆?
更何況,此子還是自已的后人?
姬無疾又怎能看著如此優秀的后人,同自已可能走上一條不歸路?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
但姬伯虞已經繼續開口了。
“我們付出如此大的代價,更讓袁家作為犧牲品,打響警鐘?!?/p>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火已經點起來了。”
“接下來,我們該做的,就是以姬家余孤的身份,與大夏地界內有頭有臉的家族通信,要求組成聯盟?!?/p>
姬無疾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問:
“他們會同意嗎?”
姬伯虞沒有絲毫遲疑地點了點頭。
“他們會?!?/p>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就算我們不那么做,他們遲早也會聯合起來?!?/p>
“我們這么做,只是提前了而已?!?/p>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祠堂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為的,是保障他們的有生力量。”
“畢竟,越晚,他們就會被磨得越脆弱。”
他收回目光,看向姬無疾:
“太上長老,您還看不出來嗎?”
“家族在大夏地界,遲早會被749吞噬殆盡?!?/p>
“不管是塵世間,還是修道界?!?/p>
“大夏信奉的理念,就不可能讓‘家族’這個概念久存。”
姬無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姬伯虞繼續說:
“如果反,可能會死。”
“但不反,一定會死?!?/p>
他忽然提起了另一個人:
“那位名叫李不渡的人員,他的存在,還不夠清晰嗎?”
姬無疾的瞳孔,微微一縮。
姬伯虞的聲音,變得更加冷冽:
“749已經在逼我們入局了。”
姬無疾沉默了。
他明白,姬伯虞說的句句屬實。
他活了這么多年,見過太多興衰起落。
他明白,大夏的未來,究竟要去往何處。
他們的未來,又究竟有多么輝煌。
但正因為明白,他才更加清楚。
大夏的未來,不允許有他們的存在。
現在的各大家族,已經難有提升的可能了。
一些家族的最高戰力,要說以前還有提升的可能的話。
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了。
749在各方各面,針對他們家族的壟斷。
雖然大家都沒擺在明面上說,但他們都明白。
他們只是一群被圍起來的羊羔。
749一直在窺探著他們。
一旦他們有絲毫的松懈,就會毫不猶豫地咬上他們的脖頸。
將他們吞噬殆盡。
姬無疾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沉,仿佛要把一生的疲憊都吐出來。
他還是將心底的不確定,問了出來:
“要是……失敗了呢?”
姬伯虞聞言,淺淺一笑。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從容。
“那就讓族人全部自廢修為,變為凡人吧?!?/p>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我們攢下的家財,足夠他們幾輩子都花不完的了?!?/p>
姬無疾的眼眸,微微顫抖。
他沒想到,姬伯虞連這個都準備好了。
如果輸了,便讓自家子弟變為凡人。
至少可以富甲一方,安安穩穩過完余生。
他自然不擔心那些修道家族會盯上已經淪落為凡人的姬家。
因為。
749會保護凡人。
他不由得諷刺一笑。
成也749,敗也749。
姬伯虞抬起頭,目光穿透祠堂的大門,望向遙遠的天際。
他的腦海中,浮現起一份份關于李不渡的情報。
那些文字,那些影像,那些戰績……
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他冷冷開口:
“不管如何。”
“李不渡,一定得死?!?/p>
他的聲音,如同冰錐鑿地:
“他的成長速度,太過匪夷所思?!?/p>
“我們現在,一定要趁他還在襁褓中……”
“摁死他。”
姬無疾點了點頭。
沒有說話。
但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決然。
……
國外。
某處隱秘的深山之中。
尋仙教分教壇。
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龐大建筑群,殿宇樓閣層層疊疊,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腰。每一座建筑上,都刻滿了詭異的符文,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光芒。
主殿之內。
香煙裊裊,燭火搖曳。
玄道人盤膝坐在高臺之上,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幽光。
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幾分。
分魂被滅,對他還是有影響的。
但此刻,他的臉上沒有絲毫頹喪。
下方,四道身影正跪伏在地。
他們身著統一的暗紅色長袍,臉上分別戴著四張面具。
喜、怒、哀、樂。
四張面具,四種表情,在燭光中顯得詭異而猙獰。
此刻,他們正狂熱地仰望高臺上的玄道人,眼中滿是虔誠。
玄道人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我去了一趟大夏。”
“他們似乎養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p>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可以控制鬼域?!?/p>
“無論如何,都是個大麻煩。”
他的目光,落在那四道身影身上,伸手揮了揮,自已腦海中儲存著李不渡身影的記憶猛地被撕扯下來,然后分成4份,飄入那世人的腦海之中。
李不渡的身影在他們的腦海中緩緩顯現,做完這一切,玄道人依舊面不改色的繼續道:
“你們四人,要不惜一切代價,殺掉他?!?/p>
“越快越好?!?/p>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冰冷:
“哪怕你們跟他同歸于盡,都無所謂?!?/p>
“我只要他死……”
那四道身影聞言,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反而齊刷刷地抬起頭。
四張面具之下,四雙眼睛同時燃起狂熱的火焰。
他們齊聲開口,聲音整齊劃一,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狂熱:
“謹聽玄尊者尊命!”
玄道人輕輕揮了揮手。
四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間消失在原地。
化作四道流光,朝著大夏的方向,激射而去。
玄道人坐在高臺上,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幽光。
……
粵省。
商都分局。
李難辦公室。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深色實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斑。
李難靠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銀發如瀑垂落肩頭,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手里,正把玩著一枚白子。
面前的棋盤上,黑白兩色交錯,局勢膠著。
白子被圍。
黑子占據優勢。
李難看著那盤棋,笑意更深。
“好棋……”
他輕聲說。
他緩緩拿起一旁盛放白棋的容器,緩緩傾倒在棋盤之上。
“嘩啦啦……”
白子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將黑子全數淹沒。
棋盤上,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李難抬起頭。
那張俊美的臉上,毫不掩蓋地露出猙獰笑意。
“可我喜歡玩賴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手掌輕放棋盤之上,瞬間棋盤布滿裂痕,崩裂而開。
除了白棋之外,黑棋居然盡數化為粉末流入那崩裂而開的縫隙之中。
“陰溝里的臭蟲,就應該墜入深淵之中,萬劫不復~”
“呵呵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