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安倍上井被英魂們以最酷烈的方式誅殺，化為地上一灘模糊的肉糜，李不渡心中并無多少快意，反而有種沉甸甸的釋然。
這些畜生，死有余辜，死在先烈陵園，都算玷污了這片凈土。
他剛想默默處理掉這灘污穢，然后悄然離開，以免自身僵尸氣息驚擾了此地的安寧。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動作，就感覺周圍的氣氛微微一變。
那些原本在誅殺安倍上井后的赤金色英魂，此刻竟紛紛將目光投向了他。
一道道純粹、剛毅、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落在身上，李不渡頓時感覺壓力山大。
覆蓋在黑煞尸鎧下的脊背，竟隱隱有些發(fā)涼，仿佛有冷汗要滲出。
壞了！光顧著殺敵痛快，忘了自已這身打扮和本質(zhì)了！
他可是僵尸啊！渾身庫庫冒黑氣，哥們不會嘎巴嘎巴順帶也給他砍了。
就在他心中警鈴大作，腳下微動，準(zhǔn)備施展縮地成寸先溜為敬的時候——
一只完全由赤金色魂力凝聚、溫暖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只手，并沒有攻擊性，反而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讓人心安的力量。
李不渡動作一僵，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那只手的主人。
一位身形高大、面容剛毅、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式軍裝，魂體最為凝實的英魂。
猛地踏前一步，張開雙臂，將他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了！
這擁抱，沒有實體接觸的觸感，卻有一種直抵靈魂深處的溫暖與顫抖。
緊接著，李不渡聽到耳邊傳來了那英魂帶著哽咽、充滿了無盡愧疚與悲愴的聲音：
“對不起……孩子……”
“對不起……是我們沒用……是我們輸了……沒能守住……害得你們……害得你變成了這樣……”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仿佛將積壓了數(shù)十上百年的屈辱。
不甘與自責(zé)，在這一刻盡數(shù)傾瀉而出。
一瞬間，周圍尚未完全消散的赤金英魂們，也紛紛低下頭，魂體微微顫抖，發(fā)出了壓抑的、如同受傷雄獅般的嗚咽聲。
整個陵園的氣氛，變得無比沉重與悲涼。
李不渡愣住了。
這些先烈在看到他這副“非人”的模樣后，第一反應(yīng)不是排斥，不是誅邪。
而是將這一切歸咎于他們自已“戰(zhàn)敗”，認(rèn)為是他們的犧牲不夠。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感動，瞬間沖垮了李不渡心中的戒備與雜念。
他連忙抬手，急聲解釋道：
“不不不！您誤會了！別誤會了！我們沒輸！我們贏了！我們打贏了！”
抱著他的那位英魂政委身體猛地一顫。
緩緩松開他一些，眼眸帶著難以置信的茫然，和一絲小心翼翼。
生怕是幻聽的希冀，用帶著委屈和不敢相信的腔調(diào)，顫聲問道：
“真……真的？”
那眼神，像極了迷路許久、終于聽到家人呼喚的孩子。
李不渡重重地點頭，斬釘截鐵，聲音清晰而有力地傳遍整個陵園：
“真的！我們贏了！現(xiàn)在是新的時代，是新大夏！”
“再也沒有人敢隨便欺負(fù)我們了！咱們的國家，現(xiàn)在很強(qiáng)！非常強(qiáng)！”
英魂統(tǒng)領(lǐng)眼中的茫然迅速褪去，被巨大的欣喜所取代，那赤金的光芒都似乎明亮了幾分。
但他隨即又像是被冷水澆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委屈巴巴地看著庫庫冒黑氣的李不渡，怯生生地道：
“孩子，你變成了這樣子……你不會是為了安慰我們，所以才……”
李不渡看著他這患得患失的樣子，這副貫徹唯物主義，實事求是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連忙道：
“我這樣是因為我比較邪門一點，冒點黑氣正常。”
赤金魂魄：？
“同志！我們實事求是，絕不弄虛作假！”
他知道，空口無憑，必須拿出最有力的證明。
他深吸一口氣，黑煞尸鎧褪去！一直珍藏的三等功徽章往胸口上一拍。
猛地挺直腰板，雙腳并攏，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
他右手五指并攏，指尖微接太陽穴。
朝著眼前的英魂統(tǒng)領(lǐng)，以及周圍所有注視著他的先烈英魂，敬了一個極其標(biāo)準(zhǔn)、莊重、充滿了無上敬意的大夏軍禮！
盡管他周身煞氣未散，但這一刻，他的身姿挺拔如松。
眼神清澈而堅定，仿佛一名正在接受檢閱的士兵。
他放下手臂，朝著英魂統(tǒng)領(lǐng)，鄭重地伸出右手，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
“同志！大夏749局，粵省分局，李不渡！向您們致敬！”
“……”
寂靜。
陵園內(nèi)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同志……
這兩個字，如同擁有神奇的魔力，瞬間擊穿了所有英魂心中最后的疑慮與彷徨。
英魂統(tǒng)領(lǐng)怔怔地看著李不渡那鄭重的軍禮，看著他伸出的手。
又看了看他周身那雖然詭異卻并無邪惡之感，反而帶著一種守護(hù)與肅殺并存氣息的黑鎧……
他臉上那委屈、忐忑的神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撥云見日般的、無比燦爛和釋然的笑容！
他猛地立正，身姿挺拔如槍，抬起手臂，回敬了一個同樣標(biāo)準(zhǔn)、甚至帶著歷史滄桑痕跡的軍禮，聲音洪亮，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同志！！”
“同志！！”
“同志！！”
如同連鎖反應(yīng)，周圍所有的赤金英魂，在這一刻，全部齊刷刷地立正，挺直了魂軀，抬起手臂。
向著李不渡，向著這個來自他們用生命守護(hù)的未來的“同志”，敬上了他們最莊重的軍禮！
一聲聲“同志”，在這黎明的陵園中回蕩，匯聚成一股無形的、足以撼天動地的洪流！
許久，許久。
英魂們才緩緩放下手臂，他們臉上帶著滿足的、如同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的笑容。
互相看了看，低聲喃喃著，聲音里充滿了無比的欣慰與解脫：
“贏了就好……”
“贏了就好啊……”
“值了……都值了……”
他們的身影，開始逐漸變得透明，散發(fā)出點點柔和而溫暖的赤金色光點。
如同燎原的星星之火，開始向著他們沉眠的墓碑飄散、回歸。
李不渡看著這一幕，心中涌起強(qiáng)烈的不舍，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
那位英魂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轉(zhuǎn)過頭，對著他，緩緩地?fù)u了搖頭。
伸出一只手，做出了一個溫和而堅定的“制止”手勢。
他的臉上帶著無比祥和與釋然的笑容，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
看向了無比遙遠(yuǎn)的未來，聲音溫和而充滿力量：
“同志。”
“向前走吧……”
“不要回頭，也不必為我們停留。”
他的身影也開始化作璀璨的星火，聲音變得越來越悠遠(yuǎn)，卻清晰地傳入李不渡的耳中：
“未來……是你們的……”
說完，他最后朝著李不渡笑了笑，那笑容里，是毫無保留的祝福與期望。
隨即，他毅然轉(zhuǎn)過身，化作一道最為明亮的赤金流火，率先沒入了那座潔白的、帶著紅星的墓碑之中。
與其他星星點點的魂火一起，徹底融入了這片他們誓死守護(hù)的土地。
烈士英靈，不入地獄。
受大夏庇護(hù)，居于這人間凈土，靜待輪回。
李不渡默默地，保持著敬禮的姿勢，許久，才緩緩放下手臂。
他走到安倍上井那攤污穢面前，面無表情地處理干凈，未留下絲毫痕跡。
他沉默了一會，默默走到旁邊看管的亭子拿起了那掃帚，認(rèn)真的一個一個清掃一遍，將掃帚歸還。
然后，他抬起頭，望向遙遠(yuǎn)的天際線。
那里，一抹魚肚白悄然浮現(xiàn)，金色的晨曦正努力地掙脫地平線的束縛，即將噴薄而出。
剎那間，身影消失，縮地成寸發(fā)動。
……
一位老姬佝僂著身體走了過來，她是看管陵園的志愿者，她剛拿起掃帚，準(zhǔn)備開始一天的工作，忽然驚奇的咦了一聲，喃喃道：
“今天格外干凈啊……也好，也好……”
“給我們的太多了，還不起呀，還不起……”
……
……
初晨，微涼的海風(fēng)帶著咸腥氣息，吹拂著沿海的觀景平臺。
一個看起來面容和善的年輕人，正小心翼翼地推著一架輪椅，緩緩?fù)Ｔ谟^景臺最佳的位置。
輪椅上，坐著一個滿頭白發(fā)、面容憔悴卻眼神異常平靜的中年男子。
正是莊言。
“大叔，到地方了，這視角看日出最棒！”年輕人熱情地說道。
莊言微微側(cè)頭，朝著身后的年輕人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感謝道：
“謝謝你，年輕人。麻煩你了。”
“不用不用，舉手之勞嘛！”年輕人擺了擺手，很是爽快，隨即又好奇地問道：
“話說，大叔您是一個人來看日出嗎？”
莊言目光投向那海天相接、晨曦微露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地說道：
“不，我在等人……”
“他……應(yīng)該快到了。”
年輕人聞言，露出了然的神色，笑著道了聲：
“那祝您今天愉快，再見啦！”
便識趣地轉(zhuǎn)身離開了。
觀景臺上，暫時只剩下莊言一人，以及嘩嘩的海浪聲。
他靜靜地望著遠(yuǎn)方，眼眸半垂，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許久。
他并未回頭，只是感受到身旁的空氣，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與周圍海風(fēng)迥異的流動。
他知道，他等的人，到了。
他輕輕側(cè)過頭，余光一瞥。
山川鎮(zhèn)魂袍在晨風(fēng)中微微拂動，及腰的黑發(fā)束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落額前。
那雙眸子，幽深如同古井，不見底，仿佛蘊(yùn)藏著無盡的秘密與力量。
雖然樣貌氣質(zhì)與當(dāng)初遇見時早已判若兩人，但莊言依舊在第一眼，就無比確認(rèn)——
這就是李不渡。
李不渡站在數(shù)米之外，沒有立刻靠近。
天賦『趨利避害』被他運(yùn)轉(zhuǎn)到極致，仔細(xì)感知著周圍每一寸空間。
確認(rèn)沒有任何埋伏、陷阱、陣法或者不正常的能量波動。
只有眼前這個氣息衰敗、如同風(fēng)中殘燭的莊言。
這才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到莊言面前。
毫不在意地直接坐在了他的正對面，觀景臺冰涼的欄椅上，與莊言平視。
他目光直視著莊言那雙平靜得過分眼睛，帶著些許探究與篤定。
開口問道，聲音在海風(fēng)中顯得清晰而冷靜：
“你知道我要來？”
莊言面對李不渡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他甚至還微微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已看起來更從容一些。
然后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wù)撎鞖猓?/p>
……
“當(dāng)然。”
……
……
（還有！太馭上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