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點頭，忽又嘆道，“劉景升平庸之輩，竟能生出劉琦這等兒子。劉備織席販履，卻有關(guān)張萬人敵誓死相隨。這漢室宗親……倒真出了幾個人物。”
曹操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連綿春雨，聲音低沉：“劉琦以‘匡扶漢室’為號，劉備亦常以此自詡。此二人，一在荊州，一在汝南，若聯(lián)手……”
后面的話他沒有說，但荀彧與郭嘉皆心頭一凜。
“明公勿憂。”郭嘉道，“劉琦志在江東，劉備困于汝南，二者相隔千里，短期難成合力，明公只需加緊整訓(xùn)士卒，囤積糧草，整合中原，待秋收之后，屆時揮師南下，任他什么漢室宗親，皆如土雞瓦狗。”
曹操不語，只是望著雨幕。
他想起當(dāng)年與劉備煮酒論英雄時，自己那句“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那時曹操是試探，也是賞識，而如今看來，劉備確未負“英雄”二字，而這劉琦……恐猶有過之。
荀彧與郭嘉見此立馬會意，躬身告退。
侍立一旁的主簿司馬懿也悄然隨二人退出廳堂，將空間留給了獨自沉思的主公。
堂內(nèi)靜了下來，唯有窗外雨打屋檐的淅瀝聲，綿密不絕。
曹操緩緩踱至窗前，目光穿透雨幕，卻仿佛看到了更遙遠的南方。
蔡瑁信中所描述的劉琦的種種作為——馭軍、理政、用人、攬心——走馬燈般在曹操腦中回旋。
這不是一個依仗父輩基業(yè)的紈绔，而是一個手段老辣、志向高遠，且行事風(fēng)格自成一派的年輕雄主。
念其劉琦過往，曹操一時間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長子曹昂，也是這般文武兼?zhèn)洌市⒂⒁悖臼撬闹凶钔昝赖睦^承人，卻殞命宛城……若是昂兒尚在，與這劉琦相較，又會如何？
一時間一股復(fù)雜難言的滋味涌上曹操心頭，是忌憚，是警惕，竟也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屬于老一輩人對杰出后輩的復(fù)雜感慨。
“劉景升.....”
曹操望著朦朧的雨景，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幾分難以掩飾的驚嘆，“守戶之犬爾，何德何能，竟生此麒麟兒？”
隨后曹操沉默良久，直到冰涼的雨絲被風(fēng)卷入窗內(nèi)，打濕了他的袍袖蔡似乎回過神來，回到堂內(nèi)安坐。
這時曹操一句不知是贊嘆還是憂慮的感慨，在這空寂的廳堂中，幽幽響起：
“生子……當(dāng)如劉伯瑜啊。”
堂外雨聲淅瀝，映襯著曹操那句含義復(fù)雜的感慨，在空寂的廳堂中幽幽散去。
時間來到建安六年，四月中旬，廬山北麓一處高地。
連日的暴雨在山野間肆意潑灑，泥濘的營地里，劉琦身披蓑衣，斗笠壓得很低，正帶著幾名親衛(wèi)，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在各營之間。
雨水順著蓑衣邊緣淌落，濺起的泥點染污了劉琦的靴褲，劉琦卻恍若未覺，目光仔細掃過一頂頂軍帳的扎營處、排水溝的走向，不時駐足詢問當(dāng)值軍吏，可曾安置妥當(dāng)、有無帳漏積水、士卒炭火是否足備。
這是劉琦一貫的作風(fēng)，大戰(zhàn)在即，必先安頓好隨他征戰(zhàn)的兒郎。
待大致巡視完畢，劉琦才走到營地邊緣一處視野開闊的坡頂，此處設(shè)有幾座大帳，正是他的中軍大帳。
其中一座最大的大帳外立著數(shù)名手持旌旗的哨衛(wèi)，帳側(cè)架起三臺望樓，居高臨下無半分遮擋。
劉琦將自己設(shè)在此地，既便于時刻觀察營內(nèi)動靜，又能透過風(fēng)雨遙望數(shù)十里外的鄱陽湖，更能俯瞰坡下平原的往來動線，一舉一動皆在視野所及，戰(zhàn)場與營地的局勢盡掌手中。
劉琦從這里向東望去，越過雨幕下朦朧的丘陵線，數(shù)十里外，便是浩瀚的鄱陽湖。。
而連日暴雨催得湖水暴漲，濁浪翻涌間，湖面仿佛擴開了數(shù)圈，往日清晰的灘涂葦蕩盡數(shù)淹沒，只余一片渾黃接天。
江水濤聲隱隱，混在風(fēng)雨聲中傳來，沉雄而壓抑。
劉琦抬手抹去眼前的水珠，望著那水天相接的迷蒙方向，眉頭微蹙。
而龐統(tǒng)不知何時已來到劉琦身側(cè)，低聲道：“主公，甘興霸處最新軍報，已按計劃再敗一陣，棄了數(shù)艘走舸，退至海昏湖口附近扎營。彭虎賊眾氣焰愈熾，追擊甚急。”
“好。”劉琦目光沉靜，并無半分因“敗績”而起的波瀾，“興霸做得不錯。賊勢已驕，其巢穴‘鞋山島’水域，蔣欽可探查清楚了？”
“蔣將軍遣死士冒雨泅渡抵近，已確認無誤。島上賊眾因彭虎率主力追擊敗退的甘寧，守備空虛，正是時機。”
龐統(tǒng)答道，眼中閃著銳利的光，“我五千步卒已準備就緒，蔣將軍兩千水師亦隨時可發(fā)。”
“只待彭虎被興霸引得更遠、更深，遠離其巢穴支援范圍，便可水陸并進，直搗黃龍！”
劉琦點了點頭，這正是劉琦與諸葛亮、龐統(tǒng)等人月前定下的方略。
彭虎盤踞彭蠡澤多年，熟悉水情湖勢，其麾下雖多為烏合之眾，然亦不乏曾效力劉繇、通曉戰(zhàn)陣的舊部。
若以新建未久、尚不純熟的水師強攻湖澤，勝負難料，且耗時日久，必將延誤東征丹陽之大計。
故而定策：先示敵以弱，誘其上岸，然后直搗黃龍。
以甘寧新建水師佯敗，將彭虎這頭湖中猛虎誘離其經(jīng)營多年、地形復(fù)雜的巢穴水域；同時，劉琦親率精銳陸師與蔣欽的靖江營主力，直撲其防衛(wèi)空虛的老巢。
而一旦巢穴被破，彭虎便是無根之萍，潰敗只在頃刻。
“傳令蔣欽，各部依計隱蔽待機，不得妄動。”
“同時告訴興霸，戲要做足，敗要敗的狼狽點，務(wù)必將彭虎主力牢牢吸住。”
劉琦的聲音在風(fēng)雨中依舊清朗，說完劉琦復(fù)又望向那波濤洶涌的鄱陽湖深處，仿佛能穿透雨幕，看到那名為鞋山島的賊窟。
“彭虎不過疥癬之疾，然其受孫權(quán)蠱惑，襲我鄉(xiāng)里，若不速平，后方難安，亦損軍威。”
劉琦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今以此戰(zhàn)，一則靖清鄱陽，穩(wěn)固豫章；二則練兵練將，尤使新建水師諸部經(jīng)此陸戰(zhàn)磨合；三則……傳首各郡，以儆效尤。凡附逆孫權(quán)、擾我后方者，皆此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