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發出一聲悶哼,聲音不大,整個倉庫都開始跟著震動。
肉壁開始脫落,大塊大塊地往下掉,終于露出里面的紅磚和水泥。
倉庫最原始的模樣。
那東西的身體開始萎縮,像泄了氣的氣球,皮膚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眼眶里的紅光徹底滅了。
我拔出長槍,轉身往回走,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鉛。
護骨血陣還在,符紙上的紅光已經快滅了,里面的骸骨一根都沒少。
我蹲下來,抬起血淋淋的手掌拍上去,原本微弱的紅光再次亮起。
那東西已經縮成了一團,像一個干癟的老人,皮膚皺皺巴巴地掛在骨架上,嘴巴爛了,奇形怪狀的牙掉了一地。
“出去吧,要塌了。”
黃天賜扯著我的胳膊,頭頂的房梁開始斷裂,碎磚頭嘩嘩往下掉。
地面也裂開了,裂縫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
弘宣擋在我身邊,穩穩的接住頭頂掉下來的磚頭,弘毅跟在另一邊,招魂幡撐開一道屏障,擋住掉下來的東西。
胡秀英和胡嫣然走在最后面,打神鞭抽碎了頭頂一塊掉下來的大梁,碎木頭四處飛濺。
我們從洞口爬出來,躥出倉庫大門,我雙腿再也站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身體朝前撲倒。
身后傳來一聲巨響。
我艱難的側身躺在地上看了一眼。
整座倉庫都塌了。
磚頭水泥木梁鐵皮,全都堆在一起,揚起漫天灰塵。
天際線上有一抹灰白色,天真的快要亮了。
黃天賜把我拖到墻邊,我背靠著墻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胡嫣然蹲在我旁邊,從自已胳膊的傷口上撕下一塊肉,捏著我的下巴就塞進我嘴里。
我勉強睜開眼睛,看著面前一眾鬼將跟仙家,他們一個個灰頭土臉滿身黑洞冒著黑煙,胡秀英鎧甲上都是黑色粘液,還在滴滴答答往地面掉。
“沒事兒吧?”
弘宣飄過來,落在我面前。
那張跟我一樣的臉被肉須抽成了豬頭,頭發也亂七八糟的,臉上再也看不出玩世不恭的模樣。
“沒事。”
弘毅收了招魂幡,走過來,目光落在我臉上,緩緩抬了抬手又放下,最后幽幽的嘆息一聲。
五鬼收起長槍,如花見我死不了,帶著其他四鬼先一步回地府復命。
胡秀英嘴唇動了幾下,吐出幾個字:
“活著就好。”
說完她就笑了,一開始低低的笑,然后渾身都顫抖起來,弘毅心有余悸的往一旁躲了躲。
“中毒了?還是瘋了?那粘液有問題?”
胡秀英再抬臉,眼淚都笑出來了,她抬頭往頭頂看看,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有點害怕,怕她受了暗算。
“這么大的事兒你個小崽子都能扛,真有你的!”
我微微松了口氣,墻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劉團長帶著一隊人翻墻進來,張隊長也跟了進來,他環視一圈,看到我后眼眶有些發紅。
“都在下面。”
張隊長對著劉團長交代一句,邁著大步朝我走來。
劉團長點點頭,朝著身后的人一揮手:
“挖,小心點。”
士兵們拿著工具上了廢墟,開始清理碎磚爛瓦。
天越來越亮,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光線終于照在廢墟上,照在那些年輕的兵身上,我抬手遮了遮眼睛,眼淚不受控制流出來。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有人激動的喊了一聲:
“找到了。”
我撐著墻站起來,張隊立刻伸手扶住我,讓我整個人靠在他身上。
廢墟被清出一塊空地,露出下面的地窖。
地窖也已經塌了,糧食散落一地,只有那些被我護住的遺體,還都完好。
他們停下來,看著那些骨頭,沒人說話,只是有人肩膀微微顫抖。
劉團長走過去,臉色無比嚴肅。
“繼續。”
士兵們放下工具開始用手挖,把碎磚頭一塊一塊地搬開,把骨頭一根一根小心翼翼撿出來,放在旁邊鋪好的白布上。
頭骨,肋骨,腿骨,手骨。
一根一根,一具一具。
能拼起來的拼起來,拼不起來的暫時放在一起。
天徹底亮了。
太陽升到半空中,光線暖洋洋的落在那些遺體上。
有人遞給我一瓶水。
張隊接過去擰開蓋子,遞到我嘴邊讓我喝了一口,我只覺得滿嘴都是血腥味兒。
他沉默了一會兒朝我開口:
“這里交給軍方,我送你去醫院吧。”
我低下頭,看著自已的雙手。
上面全是傷,指甲都翻開,模糊一片,血都已經干了。
掌心的口子已經不流血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雖然看著嚇人,但是吃了那么多丹藥跟胡嫣然的肉,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只是麻酥酥的,內傷外傷都正在以緩慢的速度愈合。
我摸了摸背包。
金翠玲沒了。
我回家怎么交待?
怎么跟金若水說?翠玲是她的仙家,她們感情深厚,還有幾個小的,跟翠玲玩的最好。
我姥一得空就捧著金翠玲,管他叫大金蟾。
別說沒辦法跟她們交待,我跟自已也沒法交待。
金翠玲從包里鉆出來,還脆生生的說萬生別怕,我寧愿被吞噬的是我。
“萬生,回家休養一陣吧。”
胡嫣然眼睛里的擔憂之色都快溢出來,我有點繃不住了。
“姑奶奶……”
我跪在地上放聲嚎了起來,把張隊嚇一跳,劉團長都被吸引過來,蹲下來拍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你是好樣的,別哭了,放心吧,咱們早就站起來了,以后沒人敢欺負咱們!”
我只覺得周圍聲音離我越來越遠,眼前只有一片猩紅的血色,最后徹底失去意識。
再次醒來,我已經換了身干凈衣服躺在旅店,黃天賜坐在床邊,佝僂著背,好像一下子老了不少。
見我醒了,他總算松了口氣,把我從頭到腳檢查個遍,聲音有些嘶啞:
“好了。”
“爺……”
一開口,嗓子就像被人摳了一樣,又疼又癢,我使勁眨巴眨巴眼睛,發現黃天賜的身影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
“爺,我有點看不清你。”
怎么回事?他不會要散了吧?
我撲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就要去撲他,黃天賜把我扒拉開,沒好氣的冷哼一聲:
“你眼睛沒哭瞎都是撿著了!胡秀英給你去白家求藥去了,老實躺著吧。”
原來是我眼睛問題。
不過我也體會到了白明那種十米以外人畜不分的感受了。
“什么聲?”
眼睛不好使了,我耳朵變得格外靈。
是弘毅的招魂幡在轉動,弘毅扛著幡站在窗臺邊,我看不真切,卻聽到了弘毅驚喜的聲音:
“小蛤蟆在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