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趕到的萬金海相對沉得住氣，但臉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看著地上的碎片，點上一支煙，深吸了一口，才對麻將七呵斥道：
“你拿茶壺撒氣有啥用？還是趕緊想想應對之策，以免事態(tài)失控。”
他頓了頓，聲音稍有緩和，“賭檔多關一分鐘，我們的錢就流水一樣淌走。要是那小子真豁出去，賭檔能不能繼續(xù)經營，那就得另當別論。”
麻將七固然驕橫跋扈，但也知道底線在哪里。
“難道要我向那個外地來的撈仔低頭？”這話從他牙縫里擠出來，充滿了不甘。
“不是低頭，是談判。他這么做的目的，無外乎就是對我們不準小販擺攤的回擊。”
萬金海停下腳步，掐滅煙頭，“賭檔是一本萬利，村里想經營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先把眼前的火撲滅再說，我們的賭檔必須馬上恢復營業(yè)。”
他望著市場方向，露出陰鷙的眼神，冷“哼”了一聲，接著意味深長地說道：“至于以后，那就來日方長”
形勢逼人，這對在寶屯村橫行多年的叔伯兄弟，不得不再次低下高傲的頭顱，主動遞出了談判的帖子。
談判地點選在厚街鎮(zhèn)里的“春芳茶樓”，遠離寶屯這個是非之地，起碼能維護住萬家兄弟的面子。
麻將七這邊，除了萬金海，萬金云也趕到談判現(xiàn)場，三人臉色鐵青。
肖俊峰只帶了劉衛(wèi)東前往，其他保安繼續(xù)留在賭檔。
見面沒有寒暄，麻將七直入主題，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怒火：“肖俊峰，你夠種，敢動我的賭檔。”
肖俊峰面無表情，平穩(wěn)的聲音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只不過是想告訴你們，狗急了還知道跳墻，何況是人，你們斷了那么多人的活路，就得付出代價。”
有萬金海這個村里的老大在，萬金云沒有作聲。
萬金海冷哼一聲，試圖用官威壓人：“肖俊峰，別以為我們拿你沒辦法，你聚眾鬧事，破壞私人財產，如果要追究，這足夠你喝一壺了。”
肖俊峰怒視著萬金海，嘴角泛起一絲嘲諷的冷笑：
“萬村長，你最好現(xiàn)在就追究。如果沒有時間，我可以代勞報警，也能趁此機會問問那些警察叔叔，這公開設賭、牟取暴利，該當何罪？還有你這個村長牽頭作亂，斷人生路，算不算以權謀私的保護傘？”
“你……”
萬金海被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手指著肖俊峰，氣得說不出話。
麻將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跳：“肖俊峰，我丟你老母，想要什么直說，你想怎么樣才能讓你的人滾蛋。”
肖俊峰也猛拍了一下桌子，起身指著麻將七的鼻尖，警告道：
“麻將七，老子提醒你一句，以后在老子面前罵我媽，老子就撕爛你這張臭嘴，不行你再罵一聲試試？”
萬金云參與了兩次調解，已經看出肖俊峰的母親就是他逆鱗，趕緊起身拉住麻將七，然后對肖俊峰圓場道：“俊峰，有話好好說。”
拳頭爭取來話語權，經過一番語言藝術的博弈，肖俊峰綜合權衡，提出三個條件。
第一，路邊攤販每天兩塊錢不變，不再收取每月十五元的攤位費。
第二，鐵皮房的商戶，每月名其曰五十元的“衛(wèi)生費”，降低二十元。趙玉英作為特殊照顧的商戶，免收這筆錢。
第三：小販保護費每個月底交，以免那些兇神惡煞的馬仔隨時在各個攤位上晃悠，影響攤販的生意。
麻將七和萬金海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取消攤位費，損失一部分，但保住了每天兩塊；商戶降二十，肉疼但能承受；改為月繳，雖然收入回籠慢點，但確實能減少摩擦，面子上也勉強說得過去。
最重要的是，賭檔和發(fā)廊可以立刻恢復營業(yè)。
麻將七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屈辱和怒火，從牙縫里擠出聲音：
“行，就按你說的，但肖俊峰，你給我聽好，這是最后的底線，從今往后，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你再敢過界……”
“只要你們守規(guī)矩，我自然不會再登門。”
肖俊峰打斷他，寸步不讓沉聲道：“如果誰再敢玩陰的，我肖俊峰奉陪到底。”
一場風波，暫時以這種脆弱的平衡告終。
肖俊峰剛回到寶屯地界，協(xié)議達成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到9號門外。
小販得知取消了攤位費，每家商鋪的費用也降低了二十元。
而且不用再每天膽戰(zhàn)心驚，看著那些耀武揚威的馬仔，歡呼聲、議論聲、感激聲交織在一起，充斥著劫后余生的街頭。
“成了，真的成了……”
“肖隊長真厲害……”
“咱們以后的日子總算好過點了……”
當肖俊峰和劉衛(wèi)東的身影出現(xiàn)在街口時，人群“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一張張之前還寫滿愁苦的臉上，此刻堆滿了最熱情、最卑微的笑容。
“肖隊長，多謝、多謝你啊！”
“俊峰，您真是我們的大恩人！”
“今晚別做飯了，到我攤子上吃，管飽。”
每個人爭相說著感激的話，眼神里充滿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肖俊峰臉上帶著些許疲憊，勉強擠出笑容，拱手客氣道：“你們的心意我已收到，只是舉手之勞，大家都散了吧。”
他接受著眾人的感激和贊美，看著這些重新煥發(fā)出生機與希望的臉龐，內心深處確實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寬慰。
但這份欣慰并不純粹，甚至帶著一絲苦澀。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精準捕捉到幾個曾帶著指責意味、勸他去給麻將七“低頭認錯”的小販。
此刻，他們臉上的笑容最為燦爛，話語最為熱絡，仿佛之前那些刺人的言語從未發(fā)生過。
然而那些話卻像一根根刺，深深扎在肖俊峰的心口，并未因眼前的勝利而拔出，反而在這喧鬧的對比下，顯得格外清晰和刺痛。
他理解這些小販的不易，甚至某種程度上已原諒了他們的“軟弱”。
但理解歸理解，那一根根刺卻真實的存在，提醒他人心深處的復雜，以及這份“英雄”稱號背后的脆弱與冷暖。
一些小販和商戶擠不到肖俊峰身邊，可又不甘落后這鄰里的交情，就來到“同舍食鋪”門外，對鐘玲玲恭維道：
“老板娘，好福氣……”
“老板娘，你家男人真厲害……”
孕吐反應嚴重的鐘玲玲，難得地精神起來，滿面笑容地接受著這一聲聲“老板娘”的恭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