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鵬化作一道幽影落在長白山巔時,歸元正負手立于懸崖邊沿。
灰袍在漸起的夜風中微微拂動,遠處鉛云裂開縫隙,漏下幾縷稀薄的月光。
“你回來了。”歸元沒有回頭。
鯤鵬走到他身側,黑袍下氣息依舊有些浮動。
他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方才那一戰……我遠遠感應到了。”
歸元側過臉,月光照見他平靜的側影。“金鳳已退。”
“我看見了。”鯤鵬頓了頓,語氣里透出幾分復雜的情緒,“你能與她正面抗衡至此,實在出乎我的預料。那可是金鳳,祖鳳之下第一人,已經是混元金仙。”
歸元轉身面向他,臉上沒什么波瀾。
“借了地勢罷了。若非長白祖脈在此,她想走也沒那么容易。”
鯤鵬搖頭:“你不必自謙。能同時駕馭那般多法則,放眼洪荒大羅,能做到的怕是寥寥無幾。”
他話鋒一轉,眉間卻浮起憂色,“可你將金鳳逼退,鳳族必不會善罷甘休。今日結下梁子,往后北方怕是難有寧日。”
“無妨。”歸元望向南方天際,那里是鳳族不死火山的方向,“短時間里,鳳族沒空理會北方。”
鯤鵬一怔:“何以見得?”
歸元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金鳳來時,可曾與你提過什么?”
鯤鵬沉吟道:“她確實暗示過,想邀我加入鳳族。我當時未應允,也未拒絕,只說需些時日考慮。”
“這樣便好。”歸元點頭,“你暫且拖著,不必答應,也不必徹底回絕。鳳族如今心思不在北方,他們眼下有更要緊的麻煩。”
“麻煩?”
歸元嘴角微揚,眼底卻無笑意:“洪荒沒那么簡單,你只是深居北方。如今龍鳳麒麟三族,在東中南三部分盤踞。”
“北方因為兇煞之因,沒人看得上,那西方呢?”
鯤鵬恍然,隨即又蹙眉:“你是說,西方也有堪比三族的存在?”
“嗯。至于里面因果我就不說了,里面涉及到的東西比三族還要多。”
鯤鵬見他心中有數,便不再多言。
兩人并肩站了片刻,山風掠過崖下深谷,傳來空洞悠長的回響。
“對了。”
鯤鵬忽然想起什么。
“金鳳對戰時所展露的涅槃火道,其中陰陽輪轉生生不息之意,令我有些觸動。”
“我自身亦參陰陽大道,卻總覺得隔著一層,難以透徹。不知歸元道友可否指點一二?”
歸元看了他一眼,略作思索,緩緩開口:“陰陽非止兩極對立,更是互根互化。”
“陽中有陰根,陰中有陽苗,盛極而衰,衰極則復。你觀晝夜更替,四季輪轉,乃至萬物生滅,莫不循此理。執著于分明,反失其真意。”
他伸手指向天邊那縷將散未散的月光:“你看那光,明是陽,照夜卻是陰用。”
“月本無光,借日而生輝,此即陰承陽澤。”
“而日光熾烈至極端,自有暗影相隨,這又是陽蘊陰機。大道之妙,常在似反實合之處。”
鯤鵬聽得入神,周身不自覺有黑白二氣流轉,隱隱結成一副朦朧太極圖虛影。
他閉目體悟許久,再睜眼時,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多謝道友點撥。”
歸元擺手:“些許心得罷了。”
他又與歸元論道片刻。
直至東方泛起魚肚白,才化作幽影遁入虛空,回北冥深處鞏固此番所得。
長白山頂重歸寂靜。
歸元獨立晨曦微光中,遠眺云海翻騰,久久未動。
……
與此同時,洪荒南方不死火山深處。
金鳳化作金光落入核心洞窟,羽衣邊緣尚殘留著幾分未散的寒意。
洞窟中央,那株真正的梧桐神樹下,祖鳳緩緩睜開雙眸。
“如何?”祖鳳聲音平和,卻帶著無形威壓。
金鳳單膝跪地,垂首稟報:“那歸元,確非紀元。”
她將交手經過仔細敘述。
從歸元駕馭的四象輪轉、空間褶皺,到后來那籠罩天地的萬法之網。
乃至最后祭出的凈世白蓮、北玄碑與人元珠,無一遺漏。
“他神通路數古樸磅礴,與紀元那詭譎凌厲的風格迥異。所用靈寶也截然不同,未見那柄玄黃玉尺。”
金鳳總結道。
“若他真是紀元,故意偽裝至此,斗法時卻仍能不露半分紀元慣用的手段痕跡……那此人心機與實力,恐怕深到難以揣度。”
祖鳳臥在梧桐樹上。
“依你之見,可能性多大?”
金鳳沉吟:“極低。我與他對戰,感應其大道根基廣博至極,竟同時涉及不下數十種法則,且皆有一定造詣。”
“這等修行路數,看似浩大,實則散而不凝。”
“欲憑此踏入混元金仙,千難萬難。他若真是紀元,有這等天賦,何必走如此迂闊費力之道?”
她稍頓,又道:“況且,他最后以北方祖脈相脅,顯是對此地基業極為看重。”
“而紀元行事飄忽,四處獵殺,似無固定根基。兩者行跡心性,也難重合。”
祖鳳靜靜聽著,眸中火光流轉,似在推演什么。
半晌。
她緩緩道:“既如此,那歸元暫且不必深究。他大道走得太散,成就有限,待我鳳族君臨洪荒之日,自有收拾他的手段。倒是那鯤鵬……”
金鳳接道:“鯤鵬態度曖昧,未應允也未回絕,只說需時間考量。我看他有所動搖,或許可爭取。”
“給他時間。”祖鳳起身,赤金羽衣曳地,周身火光將她映得如同神祇,“眼下有更要緊的事。”
她望向洞窟之外,目光似穿透無盡虛空:“自從那次混戰之后,近來屢有族人遭劫,出手者行蹤詭秘,連天機都被攪亂。”
“我親自推算數次,皆模糊不清。洪荒之中,何時出了這等人物……”
金鳳神色一肅:“需要我暗中查探嗎?”
祖鳳搖頭:“你留在族中,坐鎮大局。此事,我親自走一趟。”
話音落下,她身影化作漫天流火,消散在梧桐樹影之中。
洞窟內只余金鳳一人,她望向祖鳳消失的方向,眉間微蹙。
天機混沌,暗影潛行。
洪荒局勢越發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