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舉看了明月一眼，眼里帶著笑意：“明月這個人，做事一向細致。這點我早就知道。”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明月，細致是好事，但有時候也別太累。該放手讓下面人做的事，就放手讓他們去做。你管得太細，下面人反倒放不開手腳。”

明月認真聽著，點點頭：“王縣長，您這話我記下了。其實這次開業典禮，我就試著放了一些權給那些新來的大學生，讓他們提想法，讓他們去執行。雖然有些想法還不夠成熟，但鍛煉了他們，也讓我輕松了不少。”

“這就對了。”王明舉放下湯碗，“當領導，最重要的不是自已能干，而是會用人。你手下那批大學生，還有和你一起打拼的老員工，都不錯，無論你的公司發展多大，都不能忘記這些人，我聽張副縣長說，這些人素質都不錯。好好培養，將來都是你的左膀右臂。”

“知道，王書記，我也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這時，醬燒野鴨上來了。暗紅色的醬汁包裹著鴨肉，上面撒著白芝麻，香氣濃郁。

王明舉夾了一塊，嘗了嘗，點點頭：“這個味道地道，醬香濃郁，肉也爛。望江樓的老師傅手藝還在。”他看向曹玉娟，“小曹，你是做銷售的，你說說，咱們本地的這些土特產，要賣出去，最大的難點是什么？”

曹玉娟沒想到王縣長會突然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認真想了想：“王縣長，我覺得最大的難點，是品牌和渠道。咱們的東西好，但外面的人不知道。沒有品牌，就沒有溢價；沒有渠道，就賣不出去。”

王明舉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曹玉娟受到鼓勵，膽子大了一些：“就像咱們這野鴨，在本地賣，也就幾十塊錢一只。要是能包裝一下，打出品牌，運到市里、省里的高檔餐廳，價格能翻好幾倍。但問題是怎么運？怎么保證鮮活？怎么讓那些餐廳愿意買？這些都是渠道問題。”

王明舉聽完，看向明月：“明月，你這個銷售總監，腦子清楚。這些問題都問到點子上了。”他頓了頓，又說，“縣里最近在考慮扶持一批農產品加工企業，幫他們做品牌、拓渠道。你們那個桃膠膏，倒是挺符合條件的。回頭我把文件讓人給你們送一份，看看有沒有能對接上的政策。”

明月眼睛一亮，連忙道謝：“王縣長，太感謝您了。有縣里的支持，我們更有信心了。”

王明舉擺擺手：“別光謝我，關鍵是你們自已要把產品做好。政策是輔助，產品才是根本。”他夾了一塊野鴨，又想起什么，“對了，你們那個桃膠膏，申請了專利沒有？”

明月點頭：“正在申請，已經提交了材料，估計很快就能批下來。”

“那就好。”王明舉說，“現在市場競爭激烈，沒有專利保護，很容易被人模仿。你們要有這個意識，把自已的東西保護好。”

一頓飯吃到一半，氣氛已經完全輕松下來。王明舉不再像在辦公室那樣端著，話也多了起來。他聊起自已年輕時在鄉鎮工作的經歷，聊起這些年縣里的變化，也聊起自已對民營經濟發展的看法。

“我剛參加工作那會兒，咱們縣還窮得很，老百姓種地靠天吃飯，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王明舉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慢慢說道，“后來改革開放，慢慢有人開始做生意，辦工廠。我記得最早的那批人，就是騎著自行車，馱著自家種的菜、自家養的雞，去鎮上、縣城賣。那時候誰能想到，十幾年后，咱們縣能有這么多像你們這樣的企業。”

明月認真聽著，心里涌起一股感慨。她想起自已剛創辦明升公司時的艱難，想起那些熬夜加班的日子，也想起每一次突破時的喜悅。

“王縣長，說實話，這些年要不是縣里支持，我們明升公司走不到今天。”明月端起酒杯，“王縣長，我敬您一杯，感謝您這些年對民營企業的關心和支持。”

王明舉也端起酒杯，和明月碰了一下：“明月，你不用敬我。要敬，就敬這個時代。沒有改革開放，沒有黨的好政策，咱們什么都做不成。”他喝了一口酒，又說，“不過，我也得說一句，你們這些民營企業家，確實不容易。起早貪黑，操心受累，還要承擔各種風險。縣里的責任，就是給你們創造一個好的環境，讓你們能安心發展。”

曹玉娟在一旁聽著，心里熱乎乎的。她也端起酒杯：“王縣長，我也敬您一杯。我敬您不是因為您是縣長，是因為您懂我們，知道我們的難處。”

王明舉笑了，和曹玉娟碰了碰杯：“小曹這話我愛聽。當領導的，最怕的就是脫離群眾，不知道下面的人在愁什么、想什么。所以我喜歡下鄉，喜歡跟你們這些一線的人聊天。你們說的，才是真實的情況。”

放下酒杯，王明舉又看向明月：“明月，你那個桃膠膏廠開業，我是一定要去的。不光我去，我已經請市工商聯的陳主席一起去，他也答應了。他上次跟我提過，想找個民營企業的典型看看。我說了你們這個廠，既有傳統工藝，又有新思維，是個好樣板。”

明月連忙說：“王縣長，要是陳主席能來，那是給我們天大的面子。我們一定把各方面都準備好，不丟咱們縣的臉。”

王明舉點點頭，又想起什么：“對了，你那個開業時間定在元月二號，這個考慮很周全。元月一號是法定節假日，請領導來剪彩，確實不合適。人家忙了一年，也想休息休息，陪陪家人。你能想到這一點，說明你心思細膩，會替別人著想。”

明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王縣長，其實這事是您提醒的。您不說，我還真沒往那方面想。”

王明舉擺擺手：“我就是隨口一說。你能聽進去，能改，這就很好。很多人做事，就缺這一點——聽得進別人的意見。”

這時，服務員端上最后一道菜：桃膠銀耳羹。透明的玻璃碗里，銀耳熬得軟糯，桃膠晶瑩剔透，點綴著幾顆枸杞，看著就清爽。

王明舉拿起小勺嘗了一口，點點頭：“這個好，甜度適中，不膩。明月，你們的產品，要是能做到這個口感，肯定有市場。”

明月說：“王縣長，這就是用我們自已的桃膠做的。您覺得口感怎么樣？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

王明舉又嘗了一口，仔細品了品：“我覺得挺好。不過我是外行，你們還得找專業的品鑒師、營養師來評價。對了，你們請的那些專家里，有沒有專門研究藥膳的？”

明月點頭：“有的，顧總幫我們聯系了省中醫學院的教授，專門研究藥膳的。到時候他會來，給我們提意見。”

“那就好。”王明舉放下小勺，“專業的事，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你們有這個意識，很難得。”

飯吃到尾聲，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河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像一幅流動的畫。

曹玉娟看著王明舉。突然問道：“王縣長，新東河大橋的事情，難道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曹玉娟的問話，讓明月感到吃驚，無論怎樣說，王明舉是一縣之長，曹玉娟是一個普通百姓，雖然新東河大橋的垮塌事故過去了兩三年，但到現在還是百姓飯后的談資，不過曹玉娟這樣直白的尋問，明月怕王明舉下不了臺！

曹玉娟的話一出口，包廂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明月握著湯勺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她看向王明舉，只見王明舉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眼神變得深沉起來。窗外河面上的燈火依舊閃爍，但包廂里的氣氛卻完全變了。

王明舉放下手中的小勺，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河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中，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就像那些逝去的生命，明明已經過去，卻總是在某些時刻突然浮現。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卻像是過了很久很久。

“小曹。”王明舉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也沉了許多，“這件事，一直在我心里，也一直在全縣人民的心里。”

他轉過頭，看向曹玉娟。曹玉娟的眼眶已經微微發紅，但她咬著嘴唇，努力保持著平靜。明月看到她的手在桌下緊緊攥著餐巾，指節都有些發白了。

王明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窗外的河面。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額頭上那些細密的皺紋在這一刻格外清晰。

“新東河大橋的事，我比誰都清楚。”王明舉緩緩說道，“那座橋，在建時就轟然倒塌，當時我是副縣長，我幾乎參與整個事件的處理，振江書記受了很大的影響。”

明月心里一震。她沒想到王明舉會主動提起這個。

“事故發生后，市里成立了調查組，市紀委、市監察局都介入了。”王明舉的聲音很平靜，但仔細聽，能聽出其中隱藏的一絲沙啞，“調查進行了三個月，所有的材料、所有的環節，都被翻了個底朝天。包括工程的招投標，包括驗收的每一個程序，包括施工的每一道工序，包括監理的每一個環節。”

王明舉喝了一口茶:

“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主犯張宏偉莫名其妙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