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預感籠罩而來。
就在時厘考慮，是否要偽裝成垃圾桶繼續(xù)等待時，一束慘白的車燈遠遠地打過來。
定睛一看，正是她要等的教練車。
她如釋重負地跑過去，確認汽車的油量已經(jīng)加滿后，才放心地坐上去。
跑動之中，時厘沒有回頭看一眼。
上車后，才透過車窗向宿舍樓望去。
步梯樓道內(nèi)，竟是一片刺目的白。
人影幢幢，數(shù)名詭異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臉上貼著一張傳單，一動不動。
仿佛察覺到了她的視線，第一排的人影緩緩抬起手臂，手指微曲，做出邀請的手勢。
動作僵硬又機械，卻透著一種莫名的吸引力。
寒風掀起它們臉上的傳單，嘴唇無聲地翕動的嘴著，似乎在說 ：「來……融入我們……」
“快走吧，教練。”
時厘舔了舔干澀的嘴皮說道。
教練啟動了汽車，緩緩向前行駛。
今夜的月光異常黯淡，周圍被一層稀薄的白色籠罩。遠處，工廠和煙囪的輪廓詭譎而扭曲，如同巨物正朝著擴張吞噬而來。
整個行程中，教練一句話也沒說。
夜色為行駛路線披上一層朦朧的面紗，比起白天又出現(xiàn)了微妙的變化。
時厘默默記下每一個轉(zhuǎn)彎和路口。
隨著逐漸靠近廢棄工業(yè)區(qū)，兩側(cè)出現(xiàn)了空蕩蕩的廠房，這些建筑看上去十分陳舊。
設備早已搬空，人影無蹤，已經(jīng)廢棄多時。
汽車在一條幽深的巷子里停了下來。
金教練幽幽地轉(zhuǎn)過頭來，盯著副駕駛座上的時厘，嘴里生硬地蹦出兩個字：“換座。”
時厘沒有動身，認真觀察周圍的環(huán)境。
車燈照亮的地方空空如也，迎面看不到車輛。
月光衰微，被兩側(cè)的廠房擋住，從側(cè)車窗在外張望，不見一絲光亮，只有無盡的黑暗。
【夜間規(guī)則】第二條。
【請勿相信你在夜里遇見的任何人，不要輕易給陌生人開門。】
夜晚已至。
車門也是門，隨意下車很危險。
車窗外伸手不見五指，什么都看不見。
保險起見，時厘說道：
“我不用下車，也可以換座。”
一邊說著，她一邊將座椅靠背向后調(diào)，解開安全帶，身體輕盈地翻越到了后座。
“嘿嘿。”
她重新看向駕駛座，教練扭過頭，一言不發(fā)地打開車門，繞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時厘又從后座溜到了駕駛座上，熟練地系好安全帶，再從車窗看出去，已經(jīng)能看見微弱的光亮。
果然，剛才的黑暗是詭異遮擋住了車窗。
她以龜爬的速度小心地駛出巷子，來到改造后的空曠平坦的封閉路段訓練場。
四周陰森廢舊，僅有那一層稀薄的月光勉強照亮附近，隨時可能被飄來的一朵云遮擋住。
車上只有時厘和一只教練鬼。
難怪大家都不愿意在晚上練習。
沒有一顆強心臟，怕是連方向盤都抓不住。
時厘詢問教練是否直接開始，教練不吱聲。
看樣子是被她的一通操作整麻了。
時厘也并未在意，夜里的教練一直不遺余力地挖坑，她按照白天的知識點練習就行。
時厘認真回憶著【夜間規(guī)則】，往嘴里塞了一顆話梅糖，甜絲絲的酸意在口中蔓延。
這股酸甜味讓她的頭腦保持清醒。
【夜間規(guī)則】第七條。
【夜晚練車時，請不要討論以下話題：離開、死亡、奉獻、&……%￥@￥#%%……】
后面是被血塊污染的部分。
這條規(guī)則不難理解。
人們認為言語具有某種神秘的力量。
開車時忌諱談論死亡。
出海時不能說“沉、翻、扣”。
很容易一語成讖。
前兩個詞她都可以理解。
但“奉獻”和駕校有什么聯(lián)系？
……
……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402寢室里。
敲擊床板的聲音不斷傳來。
當耳機里的念經(jīng)聲變成了鬧鈴時，甘晝月睜開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的陰間練車時間到了。
【夜間規(guī)則】第一條。
【晚上是睡覺時間，保持良好的睡眠，不要聆聽外界的噪音。】
超市老板的話里已經(jīng)暗示了一種應對方法。
“第二天，其他學員問起來。
401的學員只輕描淡寫地說有人夢游……”
——夢游。
夢游時，人的意識依然處于睡眠之中。
她們只能以夢游的方式離開宿舍樓。
在天黑之前，成員幾人已經(jīng)在寢室周圍來回走動十幾遍，將經(jīng)過的路線記得滾瓜爛熟，就算全程閉眼也能順利搭乘電梯走到宿舍樓下。
甘晝月思忖良久，決定睜開眼睛“夢游”。
睜著眼睛，才能盡可能看到更多的細節(jié)線索。
夢游者中的大多數(shù)人都是睜著雙眼。
一些夢游患者還能做出開燈、切菜，開車等稍微復雜的動作，能依靠潛意識避開障礙物。
第二天醒來，也不會記得昨晚的異常行為。
甘晝月在床邊呆坐了一會兒，才站起身。
余光瞥見裴望星的床下躺著一具尸體，滿身鮮血，半個身子橫在床底，手指不斷敲擊著床板。
難怪會有如此濃烈的血腥味。
這是401寢室死去的那幾個學員嗎？
甘晝月不確定，木然地繼續(xù)往外走。
倏然。
一道身影毫無預警地出現(xiàn)在她面前。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破碎的輪廓，半邊頭部凹陷裂開，臉部和身上全是觸目驚心的傷痕，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臂抬起，在甘晝月眼前輕輕晃動。
它在觀察她是否真的處于睡眠狀態(tài)。
女人的臉龐血腥可怖，黑紅的血痂和發(fā)絲糾纏著，指甲也被拔掉了，露出血淋淋的指尖。
冰冷的呼吸吹拂在臉上，甘晝月的眼眸全然失去焦距，毫無清醒時的靈動之氣。
手放在門把手上，輕輕轉(zhuǎn)動，往外面走。
走廊上一片寂靜，空無一人。
她一路走到電梯，那股血腥味如影隨形。
電梯門打開。
一張微笑的臉驀地映入眼簾。
雙馬尾女生站在電梯里，懷里抱著一沓泛黃的傳單，笑瞇瞇地打招呼：“同學，好巧，這么晚還出門呀？明天駕校有個特別活動，要不要來參加？”
她的模樣與白天別無二致，皮膚白里泛紅，宛如熟透的蘋果般，透著一絲詭異的紅潤和死氣。
清脆悅耳的聲音，在電梯里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陰森感。
甘晝月對這一切置若罔聞，她的視線落在虛空處，抬起腳走進電梯，轉(zhuǎn)過身穩(wěn)穩(wěn)地站定。
那股濃烈的血腥氣味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