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脖頸上的疼痛稍稍褪去,陳韶看著地上和自已長著同一張臉的尸體,略有些為難。
這具尸體當然不能留在外面——鬼知道會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怪談,能利用這種尸體搞事。
但在宴會廳這種接近怪談核心的地方,直接打開4號房間的門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要是手機還在就好了,還能打電話問問。
但手機是上午才丟掉的,至少得半夜才回得來了,說不定到時候還會出現奇妙的贈品……
至于博然醫院的醫生,反正已經被旅館困在這里幾年了,這一小會兒還跑不了。
陳韶權衡了一下,就拽著尸體的衣服領子,把人拖行出去,又下了電梯,在6層打開了4號房間的門。
媽媽和爸爸當然還沒到家,哥哥今天也不見了蹤影,只有小乖癱在客廳沙發上,露著個肚皮,聽到有動靜,才動了動耳朵,翻身爬起來。
陳韶抬頭看了一眼又一次被嚇僵的兔子,沒忍住笑了一聲。
“沒事,是個冒牌貨。”
他順手從玄關置物架上拿起便利貼,簡單說明了情況,又翻出件衣服,給尸體兜頭蓋上,才重新回到8層。
白衣人依舊沒在宴會廳里面,陳韶就走向北側的靠窗長廊。
長廊另一側是幾間標著更衣室之類名頭的小屋子,門都關著,沒傳出什么特殊的動靜。只有第三間小屋子門把手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
陳韶貼著門口站著,才能聞到一點血腥味。
醫院里有血的地方……
除了外科急診,陳韶能想到的就是手術臺。
對方在給誰做手術嗎?
一般來說,手術是不允許外人打擾的……
不過,博然醫院算是一般醫院嗎?
而且這里也不是博然醫院本部,就算有相應的規則,約束力也不會很大。
想到這里,陳韶抬起手,用力敲響了房門。
“咚咚。”
“有人在嗎?”陳韶問,“我來找人,沒人的話,我就走了。”
他靜靜等了十幾秒,眼前的門就被打開了。
白衣人站在里面,一只手上還戴著硅膠手套,身上卻沒有佩戴胸牌。她看到陳韶時,臉上浮起一種令人頗為熟悉的、嚴肅與溫和并存的神情。
“下午好。”她放輕了聲音,似乎想要顯示自已的溫和無害,眼里卻幾乎要發光了,“你要找誰呢?”
陳韶的視線從她臉上挪開,移到房間內那張用桌子拼起來的“床”上。
剛見過的魏東辰正安詳地躺在上面,胸膛敞開著,鮮紅的心臟完全暴露在空氣中,還在顫顫巍巍地跳動。
兩個都是。
白衣人順著他的視線轉頭看去,不由笑道:“很好奇嗎?你這個年紀的小孩子總是很有好奇心。”
陳韶沒有說話。
規則里說得清楚,盡量避免和對稱人交談,沒必要為了獲取情報冒這個風險。
反正,看樣子對方會自已說的——博然醫院的瘋子們似乎都很有傾訴欲。
果然,白衣人脫下手套,微微彎腰,和陳韶平視。
“你要知道,在現在這個世界,人類想要生存下去,實在是太難了,隨便一個污染,都能讓人徹底失去意識和生命。
“所以,如果有什么辦法能讓人類獲得抵抗污染的能力,讓人類完成新時代的進化,就是我們必須要做的事情。
“但是要求每一個人類都能自主進化,實在是天方夜譚了,如果能獲得一種具有普適性的措施,讓每一個人都能進化,不要求個人素質,那就是最好的結局。”
她看上去對陳韶一無所知,只是從陳韶在樂華旅館的表現,對他見獵心喜。
所以才會真的把他當做一個孩子來哄騙。
“在這里,作為鏡像的一方,基本是不死的,但不能隨意離開這個空間,思維也受到這里的控制;作為人類的一方,雖然靈魂是自由的,可要在現在的世界生存下去,難如登天……
“但你看,他們兩個幾乎是完全一樣的,甚至比同卵雙胞胎的關系還近,說明他們之間的器官移植幾乎不會有排異反應,這是這個怪談的核心允許的。
“所以只要我們把他們除大腦外的器官徹底交換,讓雙方都融入對方的一部分,那就能將人類和怪談的優點充分融合,讓怪談一方獲得精神上的自由、讓人類適應這個世界……”
提到自已的專業領域,她侃侃而談,笑容都幾乎發光。
然后,這抹光迅速暗淡下去。
“只可惜現有的器械條件無法滿足大腦移植的條件,哪怕是成功品,也依舊是受限的……”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實驗本身就有問題?
這種做法,除了制造死人和給怪談喂飯以外,能有什么用處?
“你作為醫生,”陳韶說,“不應該想辦法讓病人活下來嗎?”
白衣人輕輕嘆了口氣:“現在這個世道,救人的速度永遠不會有死人的速度快。治療單個病人已經不夠了,我們要治療整個世界……”
“你是博然醫院的醫生嗎?”陳韶又問,“你希望……我也成為手術臺上的一員嗎?”
白衣人微笑:“孩子就是未來……所以,改變自然要從孩子開始,才最穩妥啊。”
真討厭。
瘋狂科學家就自已承認,非要頂著醫護人員的名頭。
快給真正的白衣天使們道歉!
陳韶抓住了白衣人的手。
她最開始還笑著,甚至反過來握住陳韶的手,但很快,痛苦和虛弱就從每一寸神經里滲出來,連咳嗽和慘叫都沒能沖破喉嚨。
陳韶看著她的表情,長久以來積攢的惱怒總算稍稍平息。
現在她應該沒力氣弄破耳膜了,但似乎還有掙扎的力氣。
陳韶另一只手從懷里掏出了童話書。
“你要知道,”他模仿著白衣人剛剛的語氣,“巨人的花園里有一個特殊的孩子,當你出現在花園里的時候,他就會永遠注視著你,他存在于花園的每一個地方。”
然后,他才開始讀故事。
“每天下午,孩子們放學以后,總喜歡到巨人的花園里去玩……”
博然醫院的人當然會知道小丑那條離開童話王國的捷徑,但在某個怪談的影響范圍內,這條途徑也是走不通的,否則特派員王文就不會等到離開瓊斯夫人的城堡時才脫離了。
而巨人的花園只對孩子網開一面,作為成年人、又大概率知道【上帝】這一存在的博然醫院醫生,到了那里又會發生什么,誰知道呢?
花園里的孩子要是連一個兩三年前就和博然醫院斷聯的醫生都留不下,那也確實太菜了。
故事只讀到一半,白衣人就徹底失去了意識,只有身體還本能地抽搐著。
陳韶也就停下朗讀,收好了故事書,又確認了一遍左右手之后,才看向病床上的兩個魏東辰。
他們的心臟原本還跳著,在白衣人意識消失的一瞬間,胸腔的開口處就開始汩汩冒血,臉色也瞬間蒼白下來,眼見離死不遠。
……好像應該晚一點再敲門的,至少等她把手術做完。
雖然很難說手術之后魏東辰還算不算活著。
他匆匆往帶耳釘的那個嘴里塞了點市醫院的藥片,把剩下兩個沒死的人找出來,故技重施給他和鏡像顛倒了身份,帶耳釘的魏東辰臉上才慢慢有了血色。
至于之后的事情……
他們有能力自已在鏡像世界活著待在負1層,也就不需要陳韶考慮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