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如霧,太傅府門前水泄不通。
數十位世家學子衣衫微濕,卻個個昂首挺胸,少年熱血滾燙,聲音整齊鏗鏘,引得圍觀百姓一陣動容。
待眾人話音落定,阿粟拉著喜安緩緩上前一步。
他對著緊閉的府門,鄭重拱手,深深一揖,語氣平和懇切,全然只是一個思念母親的孩子。
“晚輩阿粟別無他求。母親久居宮中,父子牽掛,一家不得團聚。太傅是陛下最為敬重的恩師,若能于君前略提一句家常,使我母子早日相見,晚輩便感激不盡。”
這話說得溫和、合理,只說骨肉思念,不留半分把柄,卻讓圍觀之人聽了心頭發酸。
喜安仰著小臉,學著哥哥的模樣,笨拙地拱手,小身子微微一彎,用軟糯又帶著哭腔的稚氣聲音,認認真真地跟著說:
“喜安……好想娘親。太傅爺爺,您求求皇帝,讓皇帝把娘還給我們,好不好……”
孩子的話稚嫩又可憐,細細軟軟。引來百姓一片唏噓,圍觀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層外三層,擠得連轉身都難。
今日太傅告病未朝,這時恰逢散朝時辰,一眾官員出了宮,遠遠便望見前方人頭攢動。
待走近看清雨中情形,眾人皆是一震。
數十位官家子弟昂首立在雨中,神色堅毅,為首的是一身白袍的輔寧王長子,身旁還有他的幼弟。
不少官員一眼便認出,那些立在雨中的如松如柏的少年郎中,居然有自家兒子。
不曾想自家孩子,竟如此有風骨、有擔當,心中先是一喜,暗嘆兒子長大了,知是非、明恩義,可轉瞬又黑了臉。
護國夫人之事關乎天子顏面,敏感棘手至極,朝中幾位大人諫言,也須慎之又慎。
兒子一腔熱血站出來,是道義,是擔當,可也一腳踩進了是非漩渦中,這可如何是好。
太傅府門內,高遜將外頭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他閉了閉眼,心中苦笑,天子的荒唐之舉,他早已規勸過,可陛下執念頗深,哪里聽得進去。
良久,高遜輕輕搖了搖頭,緩緩轉過身,步履沉重。
天子恩信重,奈何人心道義更重。他還是躲不了、逃不開。
不多時,太傅府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小廝躬身快步走出,對著阿粟和一眾學子恭敬行禮。
“諸位公子見諒,太傅身子不適,不便見客。太傅已然知曉府外情形,吩咐小人傳話,必會尋機面圣,婉言規勸陛下。”
阿粟聞言,并未糾纏。他對著府門再度鄭重一揖,朗聲道:
“晚輩信重太傅。既如此……便不再叨擾。”
說罷,他牽起喜安的手,回身朝同窗鄭重拱手,聲音懇切。
“今日有勞諸位同窗冒雨相陪,李金粟銘記于心。家國大義,能得諸位這般同心,已是萬幸。此事既有太傅出面主持公道,我等便先返回書院,靜候佳音。”
數十名世家子弟雖心有不甘,卻也齊齊頷首,跟著阿粟轉身離去。
一行人踏著濕冷的春雨,登車離去,只留下滿街百姓低聲議論。
誰都沒有忘記當年那場驚天動地的安王之亂,是護國夫人帶著年幼的太子拼死逃出宮,輔寧王血戰叛黨,兩人浴血護住了陛下,才換來了江山安定。
夫人的金家商行常年施粥濟貧、供養慈幼所,善名遍傳市井。她的長子阿粟公子,時常到慈幼所送藥送糧,被百姓稱作“白衣觀音”。
可今日聽太傅府門口世家公子之言,皇帝竟將護國夫人幽禁在深宮,又對輔寧王施以杖責,實在讓人寒心。
百姓們不敢公然指斥君王,可那股憤懣、心寒,卻像春雨浸透大地一般,漸入人心。
傘下低語,街角側目,這些事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有人揣測出了皇帝對護國夫人存著不可告人的心思,這番議論隨著出城的車馬、歸鄉的路人,悄悄散向京師外。
老百姓心里那桿秤,偏了方向。
……
鳳芙宮。
葡萄架下,依舊濃蔭碧翠。
三位娘娘和金玉貝坐在一起,卻沒了歡聲笑語,甚至有些尷尬。
杜月榮放下茶盞,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
“怎么了,三個都成了悶葫蘆,這么難開口?”金玉貝面上帶著淡笑。
杜月榮苦笑,“說什么呢?幫不上你的忙,又勸不住陛下,真不知怎么開口。”
“玉貝,我們三個去康寧殿規勸過陛下,想讓她放你出宮,可陛下根本不理會。”宋嬪一臉失望無奈。
韓美人點頭,“我知道陛下對你的心思后,好幾日沒睡好。想起以往的事,像是做了場夢!”
春風拂面,往事盡散如煙。
金玉貝點了點頭。
“我明白,不提這些了,說點其他的。”
三個女人沉默一瞬,若平時,定是要打趣輔寧王,再說說玉貝的兩個孩子,可現在,提這些只會讓人更難受。
于是,話題便只能轉到櫻寧公主身上,閑聊幾句,卻也寡淡。杜月榮從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遞給金玉貝。
”這是修遠前幾日進宮交給櫻寧的,今日陛下才讓我們進鳳芙宮。你看信吧,我們不打擾了,過幾日再來看你。”
杜月榮起身,韓美人和宋嬪也跟著告辭離去,三人走了一陣,韓美人無意摸了下鬢邊,說珠釵不見了,要繞回去找找,讓杜月榮和宋嬪先走。
玉德殿中。
去而復返的韓美人將昨日一早太傅府門口發生的事告知了金玉貝。
“玉貝,你可有什么話要和阿粟說,我告之望京,讓他轉告。”
金玉貝看著韓美人,唇邊抿出清淺笑意,“那便有勞你和望京,告訴阿粟,讓他守好家,等著我回去。”
“玉貝——”
韓美人紅著眼圈點了下頭,最終只能嘆息一聲。
送走韓美人,金玉貝將修遠的信拿出,信上寥寥數語,說阿粟和喜安思念母親。
遣走殿內宮人,金玉貝走到角落,點亮蠟燭,她將信紙放在燭火上小心烘烤。很快,三個字出現在空白處,是一個人的名字。
這日用完晚膳沒多久,門口又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皇帝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小心翼翼,帶著討好。
“玉貝,三位娘娘今日來過鳳芙宮了吧?朕……想同你說會兒話。”
隔著門,看著門外那道身影,金玉貝眉尾微不可察地輕顫了下,冷淡開口。
“陛下,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如果陛下說的沒有一句是我想聽的,還是別白費口舌了。”
隔著門,看著殿內微晃的光影,趙佑寧很是糾結無奈,悠悠說了一句。
“若朕讓你上朝聽政呢?”
背對著殿門,金玉貝唇角微揚,朝一旁的宮婢輕抬手腕。殿門緩緩打開,滿殿燭火傾瀉而出。
趙佑寧抬眸望去,殿中,他魂牽夢縈多年的女人緩緩轉身。
火光從金玉貝身后漫射開來,明明滅滅地落在她肩頭、鬢邊,將她的身影襯得既真切又恍惚。
金玉貝直視著趙佑寧,似笑非笑。
“陛下,我何時能上朝?聽政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