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林黛玉年方九歲,自入了榮國府,便被賈母藏在西跨院碧紗櫥里。
她出身五世候門,連親舅舅這等外男,尚且輕易不愿意相見。
那焦大從未見過,又哪有關于她的半點兒記憶。
悟空只道茗煙說的是榮府管家林之孝家的林紅玉,不屑地反問道:“這有什么不敢想的?待俺老焦哪天得空兒,便與那林之孝說了,俺就不信他敢不答應!”
媚人“撲哧”又笑了,“我的好大爺爺來,他說的哪是紅兒,是姑蘇林姑爺家的顰兒姑娘!”
對于故賈敏的相公,一榜探花林如海,悟空多少還是有印象的,笑罵茗煙道:“你小子,確實想多了!換個人吧!”
茗煙偷看了下身側的媚人,她,我可不要!
主子小姐自己不敢奢望,下人丫鬟里又有誰能配能得上自己!
想了一圈兒,也就晴雯這識文解字的還順眼些。
不過,這話他可不敢說出口,那晴雯可是寶二爺的心肝兒肉!
訕訕半天,又有意討打,“做不到就別吹嘴!”
“怎么跟你大爺爺說話的!”悟空“啪”的拍了下他的頭,又得了半杯酒,“那珍哥兒如今怎么樣了?”
茗煙覺得身上又是一陣輕松,未免不知足,“你們吃酒快活時,想不到我茗煙!有事了,倒又記起還有我這么個人兒了!”
他進來時,從外院影壁墻角,看到一堆酒壇子,又聽悟空說吃酒到半夜,料定是他們搬新家,昨夜慶賀來的。
這話,反倒把悟空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跟了俺老焦,不就是一頓酒嘛,以后還能少了你的不成!”
把手中的萬艷杯往前一推,“來,這兒還有半杯!這可是好東西,賞你了!”
茗煙看了下只有牛眼蛋子大的盅子,且又只有半杯,撇下嘴,“這么點兒,都不夠塞牙縫的,沒得膻了嘴!”
悟空本就不舍。
不過是看在這酒因他茗煙而得,所以有意讓他也分潤些好處。
聽他如此說,一口悶嘴里,“敬哥兒呢,可被叫回來了?”
“回來個屁!敬大老爺聽說后,只道:生死由命,寶貴在天!兒孫自有兒孫福,就讓珍哥兒他自求多福吧!”
“倒是宮里的戴權戴內相,聽說珍大爺的事后,跟死了親娘老子一樣,哭得眼泡子都腫了!最后,還是蓉哥兒捧出五百兩銀子,方把他哄好!”
說到這里,茗煙直直瞪著悟空。
茗大爺我都把你的同行,那死太監戴權罵成這樣了,你這同樣沒把兒的竟然也不生氣?
怎么就不打我了呢!
悟空聽說賈敬不肯回來,心里高興不少。
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有人愿意整天打打殺殺的!
當然,對上賈蓉,他是不介意下死手的!
“那蓉哥兒呢?”
茗煙哈哈大笑半天,方道:“快別提了!尤大奶奶昨晚不知從哪吃醉了酒,回去后也不要銀蝶兒伺候,獨自去自個兒屋里歇了。那蓉哥兒,不知搭錯了哪根弦兒,竟然半夜里去鉆尤大奶奶為散酒味兒而半掩的窗子。被尤大奶奶從枕頭底下摸出把剪子,臉都快戳花了!”
“這混賬忘八羔子!”悟空怒罵一聲,便要親自拿了賈蓉去祠堂。
又一想,尤氏昨天才剛在自己面前把他老爹廢了,自己再為她強出頭,難免惹人生疑。
悟空又問了賈珍的傷勢,說了會子閑話,正要同了媚人去看看尤氏。
卻見王熙鳳的小丫頭豐兒急匆匆地跑了來。
曾同在榮府,媚人自然是認得她的,連忙迎了上去。
豐兒捧著個正兒八經的大紅請柬,對著悟空道:“焦大太爺,我家奶奶昨兒個鬼迷了心竅,一時不慎說出氣話,開罪了太爺您。我家奶奶回去后,左思右想了一夜沒睡著,總覺得對您不住,特命豐兒先來給您賠個不是。等后天,她再做東,親手做上一桌上好席面,順便請您老去天香樓里看戲,再當著大家伙的面,當面向您鄭重道歉!還望您老千萬給個面子!”
豐兒說著,見悟空只是不接請柬,急得眼淚包著眼珠兒,便要跪下。
悟空這才示意媚人上前接了,“行,俺老焦知道了!回去跟你家奶奶說,賠不賠罪的無所謂,這嘴上可得有個把門兒的才是,哪能輕易得便把老太太的話當屁放了!俺老焦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跟她一般見識,換成別人,未必便這么好說話了!”
豐兒來前本還忐忑得緊,那焦大連主子帶平兒姐都打了,何況自己這個不上唇舌的小丫頭。
生怕這焦大殺雞駭猴,一言不合便把自己打殺了。
哪想到他卻是如此好說話,順妥兒的便把差辦了,豐兒感激地跪下磕了三個響頭,連聲答應著。
旁邊,茗煙與媚人二人俱腹誹不已。
你焦大爺爺嘴上就有把門的了?
悟空從媚人手接過請柬,也不拆開,道:“行,俺老焦知道了!回去告訴你告訴你家奶奶,就說俺老焦一定會準時赴宴的!”
豐兒喜得又磕了三個頭,爬起來便往家跑。
茗煙固然挨了悟空的打,不但不疼,身體卻清爽多了,一顆心不自覺的也偏向了悟空這邊。
盯著豐兒的背影,埋怨道:“大爺爺,你怎么輕易就答應了呢?”
悟空搖了搖請柬,“俺老焦一大把子年紀了,難為她一個傳話跑腿的丫鬟算什么英雄好漢行為!”
一聽這話,茗煙的皮又癢癢了,諷刺道:“是,你是英雄好漢!你就不怕那璉二奶奶學那戲里演的,在樓內埋伏下刀斧手,摔杯為號,一擁而出把你綁了?”
悟空想了想,倒也不無這個可能。
穿越來這才剛一天,可就已把瓶兒、鳳姐兒祖孫倆,往死里得罪了。
特別是那瓶兒,還有個不知來歷,又有何功用,與觀音姐姐那個極為相似的羊脂玉凈瓶兒!
雖說只是虛影,但沒有實物又哪來的影?
是得防著些她們!
不過,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悟空有意試探茗煙,“要你說,那該怎么辦?”
茗煙想了會兒,揮掌在脖子上比劃了下,“先下手為強!”
此言,甚合悟空之意。
看茗煙的眼神不由柔和了些,這小子,將來只怕是個人物!
但是,人家萬一真是誠心誠意的前來請罪的呢?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他當然不會讓茗煙看出自己的心思,笑罵道:“滾你娘的蛋!那鳳姐兒不過一女流之輩,俺老焦又黃土都埋到下巴了,她何至于對俺老焦下恁狠的手!”
茗煙撇下嘴,反正你茗大爺我已經提醒你了,聽不聽是你自己的事!
大不了,等你枉死了,我再回去跟寶二爺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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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豐兒圓滿辦完主子的差,一路上喜不自盛地蹦跳著回到鳳姐院。
見鳳姐兒躺在軟榻上,平兒姐姐正拿熟雞蛋滾她臉上的淤青,連忙上前把悟空的話回了。
鳳姐兒聽完,冷笑一聲,“他焦大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以為我是平兒你這賤蹄子啊,也好意思說我嘴上沒把門的!”
平兒滾蛋的手一哆嗦,好端端的,怎么又牽扯到我了!
鳳姐兒平躺著,平兒臉上的表情自然盡收眼底,再“呵”一聲,“你別不服!你嘴上但凡有個把門的,會給人當夜壺?”
夜壺、夜壺,哪壺不開提哪壺,沒玩了是吧!
你以為我想啊,還不是你家相公花樣百出,硬作踐我!
平兒心中有氣,手下不免重了些,鳳姐兒“噯喲”一聲,揮手扇了她一巴掌,“要死了你!這是要毀本小姐的容嗎?早知道,當初,應該把你放出去,留下她們的!”
平兒心中陣陣黯然,當初陪嫁來四人,因生得好看,被風姐兒隨便尋個由頭打死的打死,放出去配小廝的配小廝。
還以為自己能留下來,是個命好的,哪想到卻更慘!
鳳姐兒看她心不在焉,索性讓她滾到一邊去,換豐兒來!
豐兒連忙去凈了手,接替平兒,歡天喜地的才滾了沒幾下,鴛鴦卻跑了來,說是賈母召鳳姐兒前去議事。
聽她連璉二奶奶也不叫,只喊“鳳姐兒”。
昨兒于寧府,鳳姐只顧自己跑了,沒有拉她一把,心中有愧,也不好與鴛鴦計較。
她眼珠兒一轉,站起來,順手抓起榻邊幾上,賈璉不知從哪里掏換來的玉鐲子,塞入鴛鴦手里。
鴛鴦哪里肯要。
鳳姐兒討好地道:“好姐姐,莫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正在想轍打殺那焦大的節骨眼兒上,咱們可得心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這鐲子乃是璉二爺專門買給你的,說:鴛鴦姐姐素是個貼心的,豈能薄了她!”
鴛鴦聽說是璉二爺買給自己的,連忙寶貝不已的收了。
璉二爺心里畢竟也是有我的,倒也不是我金鴛鴦剃頭挑子——一頭熱!
一顆春心,又開始蕩漾!
她們竟然合謀要打死焦大爺爺?
平兒心里咯噔一下。
鳳姐兒故意說破此事,便是有意試探平兒。
想那焦大,恨我鳳姐兒入骨,又是個大嘴巴的,能替平兒保密?
結果,他還真沒把平兒的事告到老太太跟前來!
這讓鳳姐兒起了疑心,平兒跟那焦大,莫不是達成了什么交易,才換來焦大的守口如瓶?
思來想去,定是平兒答應做了那焦大的內應,才換來他的不追究!
這一試探,可不就露出破綻來了。
見平兒臉上的不自然一閃而過,鳳姐兒已是心中有數,卻也不說破,只帶上豐兒同了鴛鴦來到西跨院兒。
一入垂花門,便見如臨大敵一般,三步一個婆子,五步一個小廝。
從沒見這陣仗的豐兒,本就膽小,兩腿打著晃兒,哪還走得動路。
鳳姐兒嫌她落了自己的面子,索性把她留在垂花門外。
偷問下鴛鴦,這是要干什么?
鴛鴦剛得了璉二爺的鐲子,做平妻的心不免又動了,不好得罪這未來的大婦,只得淡淡說道:“我哪里知道!不過,連寶二爺、林姑娘都被老太太攆到梨香院薛姨媽那里去了!不過午不許回來!”
鳳姐兒更加狐疑。
二人進了正堂,賈母卻不在!
賈母聽到動靜,從西耳房里探出頭來,命令道:“鳳哥兒,你進來!鴛鴦,你把堂屋門鎖了,便在門后守著。不得我的命令,這里間便是天蹋了,也不許放任何人進來!”
鴛鴦見她一臉凝重,連忙跑去關了門,又以棍子死死頂住。
轉回身來,只聽里間門“嘩啦”一聲,明顯也上了鎖。
鳳姐兒一關上門,借著南面窗臺邊的拱桌上,擺著的三根白蠟燭發出的凄慘光亮,見賈母穿了一身緇衣尼袍,連忙跪下,哭著道:“老祖宗,您這是要干什么!”
賈母昏花著一雙老眼,直直瞪著她,“聽說,你跟璉哥兒在天香樓設伏,想要亂棒打死那焦大?”
鳳姐兒昨夜才剛與賈璉計議定,要他借著今早的請安,順便給老太太透下口風。
賈母知道此事,鳳姐兒倒不奇怪,點點頭道:“只是個不成熟的想法兒,還沒請老祖宗的示下,孫媳婦兒哪敢自作主張!”
賈母同樣點點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狐貍尾巴總是藏不住的!你既然存了這想法,早日動手也是對的。不過,你既然能琢磨出對付秦鐘的軟刀子,何苦一定要跟那焦大來硬的?傳出去,于咱們賈府名聲也不好!”
鳳姐兒一聽,便知賈母已有定論,連忙討好地笑道:“您老人家吃過的鹽比我吃的米都多。我這點兒小手段,哪上得了唇舌。還請老祖宗指點條明路!”
賈母指了指拱桌,“你且跪上來!”
說著,掀起拱桌上的一塊紅布,露出一個畫著白衣美人兒的羊脂玉凈瓶兒。
鳳姐兒依言,膝行上前,跪倒在蒲團上。
賈母拿起三炷高香,一一對應著,在每根蠟燭上引燃了,遞入鳳姐手中,讓她對著瓶子拜了三拜,方道:“老身年紀大了,頭天晚上脫下的鞋,不定哪天早晨便穿不著了。這個家,以后,終究是你的!咱們賈家的事兒,也該讓你知道一些了!”
鳳姐兒立時擠出了眼淚,“老祖宗,快別這么說,您老人家正春秋鼎盛……”
賈母擺擺手,打斷了她,“這瓶兒,名為羊脂玉凈瓶!與南海觀音菩薩手里的本是雙胞胎的一對兒。算起來,這個還要大一些,所以叫大玉兒!咱們賈家之所以能有今天,大玉兒居功至偉!”
“你且咬破舌尖,點在大玉兒的絳唇上!以后,大玉兒便也能與你心意相通了!”
鳳姐依言做了,果然與那瓶子產生了一種莫明的聯系。
只是,那瓶中突然散發出的惡臭,熏得她差點兒嘔了。
這節骨眼兒上,她哪敢吐出來,只得“咕咚”一口咽了回去。
賈母看看鳳姐兒手中的香,正燃得一般長短,長舒了口氣,暗道:看來,觀音娘娘并不反對鳳姐兒繼承賈家的法統。
再看了一眼香,方道:“鳳姐兒,擎好香,給觀音娘娘行個三跪九叩的謝禮!”
鳳姐兒兩手捧著香,連忙爬起來,剛跪下磕了第一個頭,三炷香兩邊的,突然飛快燃燒起來。
一長兩短!
大兇之兆!
每月初一、十五都要上香的鳳姐兒當然明白這是什么意思,一時有些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