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炮聲就響了起來。
六十枚新式開花彈同時飛向城池。
大地劇烈顫抖，炮聲如滾雷般碾過曠野，驚起遠處里成片的飛鳥。
炮彈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尖嘯，狠狠砸向那座沉睡中的城池。
第一輪炮彈落下。
東段城墻騰起大片煙霧，磚石崩飛，一段垛口直接被轟塌。
碎石砸進城內，穿透了幾座民房的屋頂，驚叫聲隱約傳來。
然后是第二輪、第三輪。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硝煙稍稍散去后，盧象升舉起千里鏡。
赫圖阿拉的城墻還在。
“稟將軍，東段城墻塌了一處，西段裂了幾道口子，南邊的城門樓被掀翻了半邊頂，但城墻的主體都還在。”麾下稟報道。
“還挺結實啊！”盧象升哼道。
“步卒，推進。”
火炮得休息休息再打，不然熱度燙得估計要炸開。
號角聲響起，尤世威的沈陽鎮兵率先出動。
刀盾手在前，燧發槍手在后，抬著云梯的輔兵跟在最后，踏著整齊的步伐，向那段坍塌的城墻缺口壓去。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步。
城墻上依舊寂靜無聲。
尤世威的心中隱隱不安，正要下令加快速度。
便在此時，城墻上方忽然傳來聲音。
“放！”
城頭驟然站起無數道身影！
弓箭、火繩槍、滾木、礌石，劈頭蓋臉砸下來。
沖在最前面的刀盾手瞬間倒下十幾人！
燧發槍手連忙舉槍還擊，但城頭的人根本不怕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補上！
“沖！沖進去！”
明軍冒著箭雨沖到缺口處，正要攀爬，缺口后方，涌出無數建奴。
為首一人，甲胄浴血，手持寶刀，嘶聲大喊，“八旗的勇士們，隨我殺！”
正是多爾袞！
兩軍轟然撞在一起。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燧發槍在近距離根本來不及裝填，明軍刀盾手和建奴絞殺成一團。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慘叫聲響起。
廝殺整整持續了半個時辰，最終，明軍被硬生生頂了出來。
尤世威渾身浴血，右臂受了傷，策馬返回。
“將軍，末將...無能。”
盧象升看著遠處那座依舊屹立的城池，看著城頭那個揮舞寶刀的身影，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不怪你！”
“收兵，明日再戰。”
第一日，明軍死傷七百，建奴死傷更重，但他們守住了。
第二日，黎明。
火炮再次怒吼。
這一次，盧象升換了策略，不再集中轟擊一處，而是多點開花，試圖讓建奴顧此失彼。
西段城墻也被轟開了一道口子，步卒立刻壓上。
東段城墻又塌了一段，另一隊步卒同時推進。
南面城門樓徹底被掀翻，第三隊步卒從正面佯攻。
三路齊發。
然后，建奴的反應比想象中更快。
多爾袞指揮，哪里吃緊就堵哪里。
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了，甲胄上沾滿了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別人的。
但每一次出現在城墻上，都能硬生生把明軍的攻勢頂回去。
這一日，明軍死傷六百，建奴死傷更多，但城...還在。
第三日，黃昏。
盧象升站在瞭望塔上，望著前方那座殘缺卻依舊屹立的城池，眉頭緊鎖。
三天了。
三天的炮擊，三天的攻城，這座城竟然還沒破。
那些建奴就像瘋了一樣，根本不怕死。
燧發槍打過去，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著尸體沖上來。
開花彈炸開，殘肢斷臂飛濺，活著的人連看都不看一眼，繼續往前撲。
他們知道，身后是赫圖阿拉最后的婦孺。
也知道，城破之日，就是建州女真滅族之時。
他們沒有退路了。
哀兵必勝。
這是漢人的兵法。
他們今日也想試試。
“將軍！”
吳三桂的聲音從盧象升身后傳來，“各路傷亡都統計出來了，三天，咱們折進去近兩千人，建奴那邊，估計不下五千。”
“他們還剩多少人？”
吳三桂沉默片刻，“差不多兩千戰力。”
攻城前，夜不收回報，赫圖阿拉城內青壯不過七八千，老弱婦孺已轉移至城北山林。
死了五千，還有兩千余。
盧象升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那座城。
“告訴將士們，不必急躁。”
“他們有必死的決心，咱們有耗不完的火藥。”
“再拖幾日，就算咱們不攻，他們也餓死了！”
就跟之前濟南一樣，看他們能撐到什么時候。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每日都是同樣的循環。
天亮、炮擊、攻城。
建奴堵缺口、廝殺、擊退明軍。
天黑、收兵、清點傷亡。
日復一日。
赫圖阿拉的城墻越來越破，缺口越來越大，但每次明軍沖進去，都會被那些瘋了一樣的建奴頂出來。
多爾袞每晚都親自上城墻督戰。
第七日夜，他左肩中了一箭，拔出來繼續守著。
第八日白天，他手臂被流矢劃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草草包扎了一下，又出現在最危險的東段缺口。
第八日夜，他站在城頭，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明軍營地，望著那些徹夜不熄的火光，一言不發。
老國公走到他的身后，聲音沙啞。
“陛下，還能撐幾日。”
多爾袞沒有回頭。
“撐到...撐不住為止。”
第九日，午后。
盧象升正在大帳中對著輿圖沉思，盤算著還需要幾日才能徹底耗光建奴最后一點力氣。
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傳令兵沖進來，單膝跪地，“將軍，京師來報！”
盧象升頭也不抬，“說！”
傳令兵大聲道：“建奴質子愛新覺羅福臨奉陛下諭旨，已從京師出發，不日將抵達遼東！”
“他要親眼看到赫圖阿拉城破，親眼看著多爾袞敗亡。”
盧象升的動作停了一瞬，抬起頭來。
“愛新覺羅，福臨！”
他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炭筆，站起身走到大帳門口，望向遠處殘破的城池。
第九日的陽光照在赫圖阿拉的殘垣斷壁上，將那些硝煙和血跡染成一片斑駁。
城頭，那面千瘡百孔的建奴龍旗，還在飄著。
“來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