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攬著兒子往書房走，“爹早就想過，你初次擔任方面大員，又是臺灣這等緊要而陌生之地，身邊不能沒有自己人，除了朝廷派給你的官吏，爹從舊部中，挑選一批忠誠可靠，熟悉海情，通曉庶務的老成之人，隨你一同赴任，他們既能幫你處理政務，熟悉環境，更能...暗中保護公主。”
說到這里，鄭芝龍停下腳步，看著兒子，目光深沉。
“記住，到了臺灣，你是一府父母官，要操心的是全局，公主的安全，是爹交給那些老伙計的硬任務，你只需心中有數即可，不必時時刻刻懸在心上，反而耽誤正事...”
“你只管放開手腳，把臺灣給治理好了，讓陛下看看，讓滿朝文武看看，我鄭芝龍的兒子，不僅能繼承父業在海上揚威，在陸上治國理民，也是一把好手...”
說罷，他又笑著壓低了聲音，“也讓公主看看，她嫁的，是個頂天立地、能護她周全、更能創下一番事業的男子漢！”
父親的話，如定海神針，瞬間驅散了鄭森心中大半的陰霾與不定。
是啊，他是鄭芝龍的兒子，即將赴任的是大明的疆土，身邊有朝廷精銳，有父親安排的得力助手，更有陛下的支持與期許。
他有什么好怕的？
又有什么理由，不把臺灣治理得井井有條，不讓坤興在那里平平安安，甚至...幫助她實現在那里的抱負？
一股豪情壯志，伴隨著對父親的感激與依賴，重新再胸膛激蕩起來。
“爹，兒子明白了！”鄭森重重抱拳，眼中再無彷徨，只剩下堅定與銳氣。
“好！”鄭芝龍大笑，“這才像樣，走，再陪爹看看，還缺什么，咱爺倆一塊兒琢磨琢磨。”
......
朱由檢并不擔心小情侶的矛盾，甚至在他看來，這哪里是什么矛盾，分明是秀恩愛好嗎？
后面幾日，他也并未再關注二人的事，只在欽天監送來大婚的良辰吉日時，他選了個離他們出發去臺灣最近的日子。
不過也就只剩兩個月時間。
這些日子，從三門峽遞送過來的消息不少。
李若璉挑選的錦衣衛精銳早幾日就抵達了三門峽，化作商人進入集市盤了一家酒館，掛著“汾酒”的幌子，三日前開張。
初步探查，自家衙門里頭那些人應當都是清白，問題是出在招募的民夫身上。
三門峽工程量大，朱由檢當初的意思便是在當地招募民夫，按日結工錢。
雖然招募時也都簡單了解了家世，但人太多，也定會有疏忽，有了疏忽，就容易被人鉆空子。
這日，李若璉帶著不一樣的神情入了殿，朱由檢一瞧他臉色，便知道是有了確切的消息。
“陛下，人...找出來了！”
朱由檢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經排查核對戶籍路引，以及暗中觀察其言行舉止、生活習慣，目前已確認有兩人身份存疑，一人自稱陜北逃荒，但口音、飲食習慣與所述籍貫不符，且手掌雖有老繭，卻非長期務農或做粗活所致，倒像是...常年握刀持韁之輩...”
李若璉細細稟報。
另外一個自稱河南遭災，卻對河南本地風物知之甚少。
他們兩個人在工地上表現老實，干活賣力，極少與人深交，但夜間有人見過他們碰頭。
朱由檢聽完李若璉這番稟報之后，問道：“只有兩人？”
“目前只確認這兩人身份確系假冒，”李若璉眉頭微蹙，“但臣推斷，其同伙絕不止于此，此類潛伏破壞，多為小組行動，各有分工，應還有其他人隱匿其中，是以，臣并未命他們抓人，以免打草驚蛇。”
朱由檢頷首，“抓他二人，意義不大...”
“陛下圣明，不過這二人警惕，數日來，除彼此間有接觸外，未見與第三人異常聯絡。”
暖閣內陷入短暫沉默，朱由檢沉著臉，靜靜思考著。
他需要的是將三門峽潛伏在工地上的隱患連根拔起，清除干凈，確保隧道工程乃至未來其他重大工程的安全基礎，而非捉一兩個小卒了事。
片刻后，他緩聲開口，“既如此，那就引蛇出洞，讓他們自己動起來。”
李若璉精神一振，“請陛下示下。”
朱由檢招手讓李若璉上前，君臣二人商議片刻后，便有了個大致的計劃。
“先如此行事，其余便宜行事。”
“是，臣遵旨！”
“記住，首要仍是確保宋應星、方以智、黃宗羲以及核心圖紙資料安全，此計實施，他們身邊需加派得力人手暗中保護，其次，要放長線、釣大魚，小蝦米要抓，但若能順著線，找到他們的上線、聯絡點，價值更大！”
“臣明白，定當周密安排，力求將潛伏之敵一網打盡，并深挖其根！”李若璉肅然應命。
“去吧！”朱由檢揮揮手。
李若璉躬身退下，身影迅速融入殿外的夜色之中。
......
三門峽。
章京，化名為李石頭的建奴細作總感覺最近不太對，暗地里總有眼睛盯著自己，如影隨形。
身邊也多了幾張生面孔，說是新招募來的民夫，但直覺告訴他，并沒有這么簡單。
他陡然想起入京的姓鄭的那官員，掌柜安排的人跟上去了，回來說一切正常，翻出的奏本并未提及有蹊蹺之處，他們也放了心。
可現在看來，這心放得委實過早了些。
“章京，情況不太對。”
二人此刻蹲在地上，壓低了聲音說話，另外一人聲音發緊，手指無意識地扣著地上的土，“他們肯定起疑了，咱們得把東西送出去，然后...想法子脫身。”
他說的東西，自然就是圖紙資料，他們自己的命不打緊，這些偷來的技術才是關鍵。
就算他們死在這里，只要這些東西能送到赫圖阿拉，他們的家族也會享受榮耀。
章京眼神陰沉，腦子里飛快盤算。
暴露的風險確實越來越大，但或許，所有目前他們感知到的不對勁，都是對方故意的。
他們不能自亂陣腳。
“分頭行動。”章京低聲命令，“不能掉以輕心，但也不能坐以待斃，你，帶著圖樣，明日一早，去茶館，把東西交給他，記住，不要多說話，交完立刻就走。”
“那你呢？”
章京眼中兇光一閃，握緊手中短鑿，“我替你們吸引目光，去會一會宋應星那老東西。”
“章京，你要動手？這豈不是...”
“就是自爆身份，我懂，但現在只有先保資料為重了，我會找機會挾持宋應星，利用他離開這里，最壞的打算，也是同那狗官同歸于盡，明國失了宋應星，看他們還怎么開鑿隧道，這工程定然暫停，之前幾百萬的花費都打了水漂，這才是痛快！”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帶了訣別的意味，“咱們的任務，就是把圖紙送出去，跟掌柜說，拿了東西就走，能走多遠走多遠，聽到任何的動靜都不要回來！”
“是，我知道了，章京...你要保重！”
次日，那細作揣著圖紙，低著頭就進了剛開門的茶館。
他心臟砰砰直跳，不知為何，感覺每一個看向他的目光都帶著審視。
他走到角落一張桌子坐下，啞著嗓子道：“掌柜的，來壺毛峰。”
掌柜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了他一眼，沒什么表情，應了一聲，“好嘞，客官稍等。”
很快，一壺粗茶端了上來。
這細作摸出幾個銅板拍在桌上，“茶錢在這兒，多了不用找。”
掌柜面無表情收走銅錢，手指在其中一枚略厚的錢上微微一頓，遂即若無其事轉身，走向柜臺后。
細作心頭一松，任務完成了一半。
他端起粗瓷碗佯裝喝茶，眼角余光卻瞥見茶館門口，不知何時站著兩個看似尋常，但眼神銳利的漢子，正有意無意堵住了出路。
柜臺后的布簾也微微動了一下。
不好！
中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