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條件...都不行?”沙皇的聲音冷了下來。
這些明國人是在耍他們嗎?
說了要合作、共享繁榮,可展示了這東西后卻不賣也不教授技術,這算什么誠意?
“任何條件都不行!”張佳玉神情依舊春風拂面,可這話說出去卻是斬釘截鐵,半點商量也沒有。
“此乃我朝鐵律,望陛下體諒!”黃宗羲跟著說道。
沙皇緩緩坐回寶座,手指緊緊抓著扶手,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巨大的失望,甚至是一絲被拒絕的羞辱感涌上心頭,但他看著大明使臣那不容置疑的神情,深知此事沒有回旋余地。
他忽然明白了明國皇帝在國書中的底氣從何而來,他們掌握了真正決定性的力量,因此他們可以不屑于辯解謠言,可以平靜地拒絕一切交換條件。
和蘭人提供的,是眼前的財富,而明國所擁有的,是未來的鑰匙,而這把鑰匙,他們牢牢攥在手中,絕不示人。
“那不知諸位,既不賣,又不教,這合作...又該如何進展?”沙皇開口道。
黃宗羲神色從容,他朝沙皇再次躬身,“陛下息怒,外臣展示此物,正是為了表明我皇陛下合作的誠意,以及我大明所具備的,與誠意匹配的實力。”
他等通譯將這話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遞過去后,繼續道:“蒸汽機乃國之根基,制法絕不可授之于人,此乃我朝不可逾越之紅線,望陛下海涵,然,陛下若欲借此神力,以開發貴國廣袤土地下蘊藏的無窮礦藏,或用機器織布發展貿易,我大明愿鼎力相助。”
“我朝可借調數臺蒸汽機,并派遣精通此道的工匠與官員隨行,協助貴國勘探、開采礦藏,也可擇一城半織布工坊,所有機器,由我大明人員操作、維護,所有開采等事宜,需在我方監管之下進行,以確保機器不被損毀、技術機密不致泄露。”
“那你們能得到什么好處?”有貴族問道。
“以此種方式開采出的礦產,無論金銀銅鐵,或者其他,其產出,我大明需分得其利,至于具體比例,可由雙方委派能員細細商榷。”
這個方案,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羅剎君臣心中的迷霧和怒意。
明國這是不賣機器,而是要利用租借這機器,再分利益啊!
這方案...也不是不行!
神器想必就算能買,價格也高昂,他們說不定壓根無法承擔,而眼下,無需付出天價就能獲得蒸汽機帶來的利益,不失為一個合適的選擇。
沙皇緊握扶手的手指微微松開,他迅速權衡,雖然無法得到下金蛋的雞,但現在有人帶著雞來了他家,幫他下單,并且分給他雞蛋,而自己只需提供雞窩和飼料,這比起什么都得不到,無疑是天壤之別。
他陰沉的臉上,終于裂開了一道縫隙,透露出深思和濃厚的興趣。
“尊貴的使者,你們的提議甚為新穎,此乃關乎兩國國運之大事,需從長計議,容我與諸位大臣細細思量。”
沙皇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表示同意,只是用一個“拖”字訣,將合作的大門虛掩著,既保留了未來的可能性,也維持了自己作為一方君主的面子和議價空間。
張佳玉這些人何等人物,立即領會了沙皇的意圖,他們舉起酒杯,神色如常回應道:“陛下所言極是,此等大事,自當慎重,我等等候陛下的佳音。”
心照不宣之間,宴會的話題被輕巧引開,雙方仿佛有默契一般,不再談論那令人心神蕩漾的蒸汽機,轉而說起了莫斯科的天氣、兩國的風土人情,氣氛又重新變得融洽起來。
“說起來,近日莫斯科城里倒有一樁奇事,和蘭使團莫名其妙失蹤了一個人,他們在城里鬧得沸沸揚揚,甚至還無端懷疑到一些...體面的人頭上...”
又喝了數杯,一位早已與大明使團私交甚好,且討厭和蘭人霸道行徑的貴族開口,話中意有所指。
頓了頓,他又繼續道:“這些和蘭人,行事的確是張揚,在我莫斯科,四處結交,出手闊綽也就罷了,只是有時候未免失了分寸,惹出不少非議,這等人...其心難測啊!”
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枚石子。
那些收了和蘭人金幣、懷表、玻璃鏡以及股權的大臣們,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有人低頭喝酒,有人假裝整理衣袖,氣氛瞬間變得微妙。
沙皇也不是不知道和蘭人的作為,只是起初不在意,而當他想要處置的時候,發現收好處的大臣實在太多了些,他要是處置起來,怕這里一大半都要受責罰。
到時候風波又起,還讓人看笑話!
但心里畢竟是膈應的,誰希望自己的大臣同外邦結交啊,萬一將他們機密賣出去...
不過這話也真提醒了自己,和蘭人不可靠,他們可以用金錢腐蝕他的宮廷,那么他們提供的關于明國的信息,又有多少是真實的?
他們極力破壞明國和自己的關系,其目的真的只是為了商業競爭嗎?
需要時間!
需要更多的信息!
宴會結束,沙皇帶著滿腹思量返回內宮,大明使團也在護衛下回到了驛館。
雙方約定,三日后再就具體的貿易條款以及那匪夷所思的蒸汽機合作方案進行初步磋商。
然后,宮墻之外,暗流立即開始涌動。
一位在宴會上如坐針氈的貴族,幾乎是迫不及待乘坐馬車,繞了幾個圈子后,秘密駛入了和蘭驛館。
他將宴會上所見所聞,尤其是蒸汽紡織機以及大明所描述的,能開礦能行船的蒸汽動力,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海登。
“...他們稱之為蒸汽機,海登先生,那棉布是我親眼所見,比人力織的更為細密順滑,陛下當時就動了心,甚至愿意出大代價換取!”
這位貴族的聲音因為激動和一絲恐懼而微微顫抖,“如果他們真的合作成功,貴公司還能在遠東賺到一個銀幣嗎?我簽的那份協議,還有什么用?”
海登一開始還帶著慣有的傲慢聽著,但隨著描述的深入,他的臉色逐漸變得鐵青,最后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碧藍的眼睛里充滿了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