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徹骨的寒意,比雅庫茨克最冷的寒風還要冰冷,從使臣的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赫圖阿拉中,陛下那失望乃至暴怒的眼神,看到了他們大清在明軍重壓下風雨飄搖的未來。
不能就這樣結束!
他不接受!
使臣的眼神倏地重新亮了起來,他聽著屋內激烈的爭吵聲,心想還沒有最后一刻,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里,快步回到了他們的住處,將自己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得告訴了正使剛林。
“你說什么?”剛林乍然聽到這個消息,瞳孔震動,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大人,好在這些哥薩克人還沒有屈服,我們或許還能有機會!”
剛林捏緊了拳頭,對于這話,他沒有茍同。
那可是來自莫斯科沙皇的命令,這些哥薩克人不聽從還能怎么樣?等著來自莫斯科的羅剎軍隊前來鎮壓嗎?
“烏勒,”剛林想了片刻后朝那使臣說道:“羅剎人靠不住了,你立刻準備,帶上我們最好的馬,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個消息送回赫圖阿拉,告訴陛下,羅剎背盟,已與明狗勾結,萬事需早做打算,不可再存僥幸!”
“大人你呢?”烏勒聽這話的意思,剛林還要繼續留在雅次庫克,這可怎么好?
眼看著這里就要亂起來,這些哥薩克又都是不講理的,萬一將怒火發泄在他們頭上,他們上天無門,找誰說理去?
剛林朝烏勒擺了擺手,“本官留下自有留下的道理,你放心回去,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是!”烏勒重重磕了個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剛林又吩咐身邊仆從,“去盯著哥薩克們,等到他們都回去歇息了,去尋伊萬統領,說本官有事求見!”
剛林在仆從離開后坐在座位上神思了很久,目前這個局面,當真是他們從未預料過。
出發前想著,頂多羅剎國不接受同他們聯盟罷了,可眼下看來,羅剎國不僅同他們的敵人明國連了盟,還要將哥薩克人奪取的這些領土還回去。
而他們此前,才用這些土地為籌碼!
烏勒說得不錯,這些哥薩克最是不講理,或許當真會將怒火轉移到自己頭上,還是要早做打算才好!
坐了許有半個時辰左右,仆從終于回來說他們都安歇了,剛林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同仇敵愾的憤怒,走出屋子去見伊萬。
“伊萬勇士,”剛林的聲音帶著一種共情的沉痛,“莫斯科的消息,我也聽說了,我為您和您英勇的部下感到不公,我們都成了莫斯科桌上交易的籌碼。”
伊萬紅著眼睛瞪著他,“你們這些女真人,現在還有什么屁用?”
“正因為我們都被拋棄了,才更應該并肩作戰!”剛林壓低聲音,話語如同毒蛇吐信,誘惑著伊萬,“明國貪婪無比,他們今天要黑龍江,明天就會要勒拿河,你們今天退一步,明天就要退十步,直到被趕回烏拉爾山以西。”
剛林說著觀察著伊萬的表情,繼續煽風點火,“莫斯科已經不可信了,但你們手中的刀還可信,我們大清,愿意做你們最堅定的盟友,我們熟悉地形,多的是善于山林作戰的戰士,如果你們能守住堡壘,甚至給明國一個教訓,讓莫斯科看看誰才是東方真正的主人,或許...沙皇會收回成命!”
伊萬喘著粗氣,眼神閃爍不定,他也想反抗,可他了解莫斯科的實力,若當真不遵從沙皇陛下的命令,那就是背叛,沙皇會這么輕易就放過他們嗎?
“你說得輕巧,反抗?那是叛亂,莫斯科的大軍一到,我們這點人,夠填戰壕的嗎?”
剛林沒有直接反駁,他身體前傾,目光如炬,開始了他的游說。
“伊萬統領,你說得對,正面抗衡,我們卻是無法與莫斯科的整個軍團為敵,但是,誰說我們要正面抗衡了?我們這也不是叛亂,我們這是在‘清君側’!”
“清君側?”伊萬沒聽過這個詞語,也不明什么事清君側,皺著眉頭好奇得看向剛林。
“沙皇陛下是明理的,但他遠在千里之外,被哪些人蒙蔽了?是被那些穿著絲綢、只會耍弄筆桿子和算盤的文官!是被明國人用金銀珠寶收買的奸臣!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出賣了貴國在東方浴血奮戰開拓的疆土,出賣了哥薩克勇士用生命換來的榮耀!”
剛林見伊萬似乎明白了什么是清君側,繼續道:“我們抗命,不是背叛沙皇,而是為了沙皇和貴國的真正利益,清除他身邊的蛀蟲!”
“只是,莫斯科的兵馬...”伊萬骨子里雖蠢蠢欲動,但仍舊表示擔憂。
“莫斯科的兵馬?”剛林冷笑一聲,“他們從哪里來?需要多久?從莫斯科走到這里,需要一年!等他們的軍隊真的磨磨蹭蹭走到雅庫茨克,我們這里早已是鐵板一塊。”
說著,剛林展開一幅簡陋的輿圖,手指點著黑龍江流域,“看,我們在這里有阿爾巴津,有其他據點,有熟悉每一寸土地和河流的哥薩克勇士,我們不需要打敗莫斯科所有軍隊,我們只需要守住!”
伊萬看著剛林手下的輿圖,心里越來越熱,符合著道:“對,守住一年、兩年,讓莫斯科的老爺們明白,想要收回這片土地,需要付出的代價遠超他們的想象!”
“到時候,他們會發現,”剛林順著伊萬的話繼續說下去,“與其花費巨資派兵來攻打自己最能征善戰的開拓者,不如承認現狀,與我們談判,歷史將由勝利者書寫!當我們牢牢控制著黑龍江,源源不斷的皮毛和財富運回莫斯科,沙皇陛下自然會明白,誰才是貴國真正的棟梁!”
“而且,”剛林臉上帶著誘惑性的笑容,又道:“你們以為,只有你們在戰斗嗎?”
“什么意思?”伊萬立即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