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邦彥回神,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朕膺天命,統御萬方,夙夜憂勤,惟以安民興國為念,近命陳邦彥總理南直隸清丈田畝,推行新政,以正賦稅、蘇民困,然有勛臣枉顧國法,抗命阻撓,甚至構陷忠良,動搖國本,此等行徑,實負朕恩,亦悖太祖立法之初衷...”
不對勁啊!
朱國弼適才的喜悅已是一掃而空,聽著圣旨中這意思,怎么是叱責勛貴呢?
“南和伯方一元,世受國恩,本宜竭忠報銷,乃敢隱匿田畝,抗繳賦稅,更煽動輿情,誹謗朝廷,更妄圖行刺欽差,著即削去伯爵,貶為庶人,家資盡數充公,以儆效尤,其族人概不株連,然不得再以勛戚自居,違者嚴懲不貸...”
“什么?削爵?”南和伯夫人臉色蒼白,跪在地上的身體也是搖搖欲墜,身后兩個兒子壓根沒有發現母親的異樣,耳邊只剩下了褫奪爵位,家資充公這幾個字來。
“肅靜!”張國維輕聲提醒了一句,南和伯府中人這才閉上了嘴巴,可神情已是難看至極,心中也已開始盤算日后該怎么辦?
“至于魏國公徐弘基、保國公朱國弼等,雖有聯名劾奏之舉,然朕細查其情,或為奸人蒙蔽,或為群議所脅,姑念勛舊,暫免其罪,然自今以后,務須洗心革面,全力配合新政施行,若再敢陽奉陰違,阻撓清丈,則國法森嚴,必依律重處,絕不寬貸!”
陳邦彥宣讀到此處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跪著的徐弘基和朱國弼,他二人垂著腦袋,拳頭捏得發白,雖看不清神色,想來心中定是憤懣無比。
“欽差大臣陳邦彥...”陳邦彥念到自己名字也覺得頗是奇妙,他怕是古往今來第一個,自己給自己宣旨的欽差了,“忠勤體國,朕所深知,仍賜尚方寶劍,準先斬后奏之權,凡抗旨不遵、隱匿田畝、煽惑民心者,無論勛貴官紳,皆可依律嚴懲,毋須復奏。”
“另...”
本以為圣旨到這兒也就結束了,所有相關人員不也都有處置了嗎?南和伯削爵,保國公等勛貴暫不處置,陳邦彥繼續履行欽差之職,怎的還有個另?
所有人豎起了耳朵,聽陛下還有什么吩咐安排。
“為防奸人作亂,特命騰驤四衛管駐南京,直至南直隸清田事畢,一應軍需,由南京戶部支給,不得延誤!”
原來是沖著南京守備軍來的!
朱國弼臉都青了,這最后一句不就是念給自己聽的嗎?好叫自己不要起了什么不該有的心思,不然騰驤四衛可就要“平亂”了。
陳邦彥宣讀完收起圣旨,這份圣旨不是給單獨各人的,念完就放在南京府衙中,張國維起身接了過去,其余人謝恩后也紛紛站起身來,可面上神情就有趣多了。
高文采沒有說什么,可面上神情倨傲,看著陳邦彥好似在說,“看吧,還不信!”
陳邦彥忽略了他,雖然陛下堅定得支持自己,但面對保國公和魏國公,他也不能拿著因為這份圣旨就驕矜自傲。
“保國公、魏國公,既然朝廷有旨,接下來的清丈事宜,還請兩位國公配合,下官感激不盡!”
陳邦彥朝二人躬身行禮,語氣也恭敬,朱國弼和徐弘基就算心里再是憋悶,此刻也拿他沒有辦法,還得強顏歡笑著點頭答應。
兩人攜手離開府衙不久,南和伯府的人也哭哭啼啼走了,他們要盡快回府收拾一下,好將能帶著走的藏匿好,也免得將來沒有了活路。
之后盧象升和常延齡、鄧世杰三人也到了,聽聞了朝廷旨意后,三人也不驚訝,好似覺得本就該如此一般。
陳邦彥見他們反應后,只覺得先前的自己太蠢,也對自己不夠信任陛下而慚愧。
“既然如此,本將就先回京,你們留在南京好好幫襯陳大人吧!”盧象升朝腸炎林二人說道。
“是,末將遵命!”二人拱手應下。
“對了,還有文書!”
陳邦彥突然想起朝廷除了送來了圣旨,還有一封文書,打開 一看,其中一份是給騰驤四衛的任命,還有一份是戶部給南京戶部的調糧文書,最后一份...
“這是陛下...”陳邦彥看著手中薄薄一張紙,以及紙上所寫后,禁不住有些哽咽。
“陳卿:朕覽南直隸諸勛奏疏,字字如刃,皆欲置卿于死地,卿獨持尚方寶劍立風雨中,為朕守這江山田畝,受謗不辯,蒙冤不訴,朕豈不知?
卿在江南所行,朕一一俱見,昔年張居正丈量天下,終落得人亡政息,今朕賜卿八字;但行新政,莫問身后。丹書鐵券朕能賜,亦能熔,江南勛貴百年根基,卿盡管連根拔起,朕的劍,,從來只斬禍國之人,不傷忠君之臣,秋深露重,卿擅自珍攝,待清丈功成之日,朕當親酌金罍為卿洗塵。”
陳邦彥眼角濕潤,久久捧著手書看了又看,最后將信紙收好,抬眸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陛下知我!
陳邦彥此前所有的憂慮一掃而空,待心緒平定幾分后,朝堂中諸人拱手道:“此事既已解決,下官這便繼續清丈去了,下官告辭!”
陳邦彥昂首挺胸出門而去,看著他風風火火的背影,高文采示意門口兩個錦衣衛跟上護衛,之后哼笑一聲,“眼下怕是再來十個刺客,他也是不怕的!”
“高同知真會說笑,何人能從錦衣衛眼皮子底下行刺欽差?”張國維笑著道。
高文采撇了撇嘴,起身拍了拍衣袍,“行了,本官帶人去南和伯府,抄家這得罪人,但也怠慢不得!”
南和伯府褫奪爵位,家資充公,眼下的宅子也要收回,還要對賬,事情且多著呢!
“如此,我們駐兵在何處為好?”常延齡開口問道。
張國維取來南京輿圖攤開,盧象升走上前看了幾眼后,指著玄武湖方向道:“這兒可能駐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