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和伯的這懲治與其說是給方一元定罪,不如說是直接給南和伯府定了罪。
南和伯方一元貶為庶人,如此一來,南京的其家眷,如他夫人自然也沒了誥命,而剩下的幾個兒子,也不用再勾心斗角得想著誰能承襲南和伯這爵位了。
“誹謗朝廷命官,又該當何罪?”朱由檢卻并未善罷甘休,給南和伯定了罪之后,繼續開口問道。
殿中諸人互相對了幾個眼神,卻不知該如何回答好了。
誹謗陳邦彥的勛貴可太多了,總不能全都處置吧,如此激烈之下,南直隸不免動蕩。
還是范復粹,他思索了片刻后開口道:“想來,保國公等人也是受了蒙蔽,一時糊涂也是有的,既然他們對朝廷對陛下俱是忠心,便讓他們配合陳大人清田,以此將功抵罪,也顯陛下仁德!”
范復粹這個提議比較溫和,正符合殿中大臣們所想,待他說完后,當即一片附和之聲。
朱由檢也知道新政的施行不能太過激烈,南和伯這事他沒有命令刑部追查,已是算給了南直隸勛貴面子,只要他們肯配合,新政能夠順利實施下去,那便是最好。
“好,便按范首輔所言!”朱由檢點了頭,遂即又道:“盧象升他們已是在回京的路上,算算時日,也該到南直隸了吧,傳令,騰驤四衛便在南京留一留吧!”
這話說完,朝堂上肅然一靜,騰驤四衛留在南京,這便是要防備南京守備軍啊!
不過如此一來也好,至少有了騰驤四衛,南京守備軍便算要鬧事,也得掂量掂量。
政令很快下達,此刻的南直隸,陳邦彥雖不說,但心中也有些擔憂皇帝的態度。
不光是他,南直隸所有人都在等著京師的指令下來,是以原先還配合清田的豪強地主以及官吏們,這幾日也能拖就拖,各種借口都朝陳邦彥而來。
如此,陳邦彥也索性停止了清田,只讓御史和書吏在衙門戶房查過往賬冊田冊,若發現有更改跡象的才讓丈量官去查看一番。
這日下了衙回了住所后,陳邦彥剛回屋子休息,就聽敲門聲響起,開門就見是高文采。
他這居所是南京衙門提供的一處小宅子,分東西兩處,他帶著一種小官吏住東邊,高文采帶著幾個錦衣衛住西邊。
“看陳大人愁眉不展,還在擔心陛下會怎么處置呢?”高文采進了屋子之后直接找椅子坐了下來,翹著二郎腿看向陳邦彥說道。
陳邦彥在他對面坐下,不由問道:“是不是京師有消息了?”
高文采搖了搖頭,“這倒是沒有,不過適才回來的時候,瞧見了一件事,想來同陳大人說一聲。”
“何事?”
“今夜朱國弼做東,徐弘基、湯國祚幾個都去了,眼下就在秦淮河邊最好的酒樓里頭擺宴呢,你猜他們宴請了誰?”
陳邦彥嘆了一聲,“我心里頭煩得緊,高同知便不要讓我猜了,我又如何能猜的出來?”
高文采嘀咕了一聲無趣,卻還是沒有直接告訴他答案,而是循循善誘道:“這幾日南京城里來了大人物,你難道不知道?”
這么一提醒,陳邦彥立即反應了過來,“盧尚書?”
高文采打了個響指,笑著道:“不過算答對了一半,他們請了盧尚書還有騰驤四衛的常延齡和鄧世杰,盧尚書推說有事沒去,就常延齡和鄧世杰兩人去了。”
“不是還有個李自成嗎?”陳邦彥追著問道:“雖說此人早先是流賊,但眼下好歹也是陛下親封的闖將,他就沒有被邀?”
“這些勛貴眼高于頂的,哪里會邀一個流賊頭子?再說了,李自成將張獻忠的頭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難不成他去赴宴,還要帶著張獻忠的腦袋?他這一路上啊,連睡覺都是抱著!”高文采搖了搖頭道。
陳邦彥想了想那個畫面,不禁打了個寒顫,雖入了秋,但南方的秋老虎卻是厲害,這幾日的溫度堪比夏季,這腦袋...
罷了罷了,不想了,再想今晚怕是得做噩夢。
“不過高同知是如何得知的?”陳邦彥好奇問道。
“我自有我的辦法,”高文采不在意得笑了一聲,又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常延齡和鄧世杰也算是勛貴,還是世勛里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徐弘基和朱國弼將他們請去,你猜是為了什么?”
“自然是為清田一事,”這個問題不用想也知道,“他們還是京師的勛貴,若是回京后在陛下面前提上幾句南直隸的事,恐怕比誰的奏本都有用!”
“正是這個理!”高文采很是欣慰得點了點頭,而后起身說道:“我就來同你說這個事,事說完了我也走了,你早些睡吧!”
看著高文采就這么離開了屋子,陳邦彥頗是有些哭笑不得,這人本就知道自己最近坐立不安的,還要來同自己說這些,明擺著就是有意的。
還讓自己早些睡,這慢慢長夜,如何還能睡得著?
陳邦彥披衣走出屋子,院中秋蟲不知躲在那兒叫了幾聲,月朗星稀,西邊傳來了笑鬧聲,留在宅中的幾個錦衣衛不知在說什么趣事。
好似苦惱的,只有他自己罷了!
......
暮色初垂,秦淮河上浮著萬千燈火,畫舫如梭,笙歌疊浪,兩岸朱樓繡戶的檐角高挑,映著粼粼水光,恍若天上宮闕。
大明雖有宵禁,但也只北方執行得嚴格,他們南方這兒,卻能夜夜歌舞不休。
最熱鬧的要屬秦淮春了,此時樓內人聲鼎沸,跑堂的伙計托著描金漆盤,盤中鰣魚銀鱗未冷,蟹黃湯包蒸騰著熱氣,混著酒香脂粉,熏得滿堂暖醉。
二樓臨河的聽潮閣內,卻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紫檀屏風隔開了外頭的喧囂,包間四角懸著宮燈,映得墻上董其昌得山水畫愈發清冷。
主位上坐著保國公朱國弼,下首魏國公徐弘基斜倚繡墩,半瞇著眼聽歌姬撥弄琵琶,弦聲如珠落玉盤。
湯國祚拿著酒盞同身旁幾人說著話,在他對面,則是常延齡和鄧世杰二人。
“常將軍年紀輕輕,就帶著騰驤四衛誅滅張獻忠,還收回了被東吁占去的五州之地,此番回京,陛下定是重重有賞!”朱國弼朝他們舉起酒盞笑著說道。
常延齡抬手舉杯,“不敢當,都是盧尚書用兵如神,要說功勞,也該是盧尚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