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商青,面上的鎮定此刻也終于有了一絲崩裂。
他后知后覺意識道,他此刻對抗的這個,可是大明最尊貴的皇帝啊!
“陛下...”商青看著周圍兇悍的錦衣衛,額頭滴落一滴冷汗,強作鎮定道:“陛下,便算要殺了我等,也捂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屆時天下文人,都會將今日之冤情記錄流傳,陛下當真愿意看到此種情景嗎?”
“你左一個冤右一個冤,那今日,朕就讓天下人看看,冤的到底是何人?到底是誰在玩弄人心?到底...又是誰,在左右科舉,中飽私囊!”
朱由檢朝駱養性示意,很快又幾人被押了上來,正是張溥、周延儒、馬士英、張捷等人。
張溥渾身鮮血淋漓,一看便是受了刑的,此時腳步踉蹌,被帶到朱由檢面前時,更是站立不住直接撲倒在了地上。
見此情景,學生們頓時一片“先生”之聲,張溥卻是搖著頭,含糊道:“不要緊,生死事小、名節事大,老夫不曾做那勾當...不曾...”
不明真相的群眾心中的天平又倒向了張溥,再看皇帝的眼神多少帶了些恐懼。
朱由檢沒有理會他們,朝張溥問道:“就算證據確鑿,你還是否認參與科舉舞弊一事?”
張溥搖頭,“沒有,那些東西不是老夫的,是有人栽贓構陷,陛下明查!”
虎丘山中搜查出來的東西,的確沒有任何張溥的印鑒,他硬要說同自己沒有關系,也拿他沒有辦法。
朱由檢點了點頭,沒再爭辯,朝駱養性道:“呈上來吧!”
是什么?
諸人見此又是好奇不已。
很快,錦衣衛抬來兩口木箱,一口封著封條,上頭寫著“院”字,另外一口沒有封條。
箱子打開,里面俱是文章。
“這口箱子里的,是本官從南京國子監取來的他們鄉試的文章!”駱養性朝周圍人解釋了一句。
有內侍抬著一把寬椅自宮門走了出來,上頭鋪著明黃色的軟墊放在朱由檢身后,朱由檢順勢坐下后,朝商青幾人問道:“鄉試的文章,可是你們自己親筆所寫?”
“當然是!”
不等商青回答,他后頭幾個學生立即挺身回答。
朱由檢瞄了一眼商青,見他神情蒼白,眼神游移不定,想來他此刻也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吧。
“這箱子中,是朕命錦衣衛去江南收集到的你們平日作的文章,你們可認?”
朱由檢話說完,王承恩便將文章從箱子里取了出來,旁邊站著的小內侍們立即捧了文章走到學生中去,待他們確認之后,才又捧著回轉,將文章分發給周圍站著的大臣們看。
當然,若有膽大的、愛湊熱鬧的學生想看,內侍也是給的。
這么一來,看這些文章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參加明年春闈的考生們,都想看一看文風昌盛的江南學生寫的文章是什么模樣。
人群中站著兩個年輕人,一個穿著儒衫,另外一個穿著直身,腰間還掛著一柄劍,這裝扮惹得錦衣衛還朝他們多看了兩眼。
這二人,便是被朱由檢召進京師的陳邦彥和張佳玉。
“陛下長得還怪好看的!”張佳玉沒有看手中的文章,反而抬頭看著承天門前威儀的皇帝。
陳邦彥則不同,他看著分到手中的文章,同自己寫的做了比較,不得不說,有些文章寫得還真是不錯,難怪江南那塊兒地方被文士如此推崇。
“這篇《致知在格物》寫得好啊,既闡釋了朱子‘即物窮理’和王陽明‘心即理’的認知論,也寫出了程朱理學和陸王心學的分歧,妙哉!”
“還有這篇,《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結合‘天人合一’觀,寫出‘誠’作為道德本體與修身之意,尤其破題,文之工者,必合圣賢之旨而中繩墨之度。”
“這篇也是,闡發經義如庖丁解牛,刃入腠理而未見全牛,演繹圣訓若大禹導水,脈分九派而共朝東海,這文章就是放在會試,也是成的。”
“可是,在下手上這篇卻是...”
“怎么說?”
“引經據典,如盲者摸象,僅得一體,闡發義理,若隔靴搔癢,終未及膚,寫出這種文章的人,竟然還能中舉?”有人皺眉,又看了一眼文章署名,赫然便是商青。
“還有我這也是,行文如亂絲,理之愈紛,措辭如累瓦,疊之終墮,破承也是不協,還不如剛學八股的孩童。”
朱由檢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們,官員、百姓、學生看了這些文章,想來明白抗議的這些舉人學生們,到底是不是真才實學,還是靠了什么手段了。
“陛下,”商青很快想到了對策:“這文章是學生早期所寫,后來隨先生讀書,已是精進不少,陛下又如何能將那時的文章,同鄉試的文章相比?”
喲,這不正巧嘛!
本來還想著用什么由頭讓你們自亂陣腳呢,這就瞌睡送來了枕頭。
朱由檢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朝倪元璐看了一眼。
倪元璐當即上前,說道:“為了避免不公,或者有想證明自己科舉清白的學生,自可上來領一張卷子,當場做題,只要同鄉試文章水準相當,便可自證,朝廷也不予追究。”
一環套一環,到了現在,所有人這才明白,為何皇帝由著他們靜坐抗議,這便是要在天下人面前揭開他們的真面目。
鄭鄤忍不住驚嘆一聲,“這是陛下自己籌謀的,還是內閣想出來的法子?”
黃道周站在鄭鄤身側,聞言笑著道:“是陛下自個兒想的,起初咱們誰都不知道,直到錦衣衛從南邊把文章都運了來,陛下又找了翰林院去比對之后,發現同一人作的文章相差實在太大,這才想著若他們還要狡辯,便當場作文。”
“是啊,敢寫的可自證他們在科舉中并未使手段,可要是不敢...”
鄭鄤的眼睛瞄向領頭的商青,他此刻全身如篩糠,心虛得不成樣子,圍觀的諸人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是張溥,也閉上了眼睛,心中同時盤算著如何將自己摘出去。
“怎么辦?能不寫嗎?我寫不出來啊!”劉文山坐在商青后頭,他以為只要過來坐一坐喊喊口號就行,怎么現在看來越來越不對勁了,還要寫文章?
這文章一寫,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嗎?
他想走,他后悔了,他現在就想離開!
何況,他本來也沒打算考會試,他就是上京玩兒來的。
“寫!不寫豈不是不打自招?”商青咬了咬牙低聲道:“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一定得寫出個東西來,不然...只有個死!”
聽到“死”字,劉文山更是汗如雨下,臉色難看的仿佛要哭出來一般。
如果他此刻認罪,并且主動捐出家中財物,能不能讓陛下饒了自己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