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換冰橇需要時間,一行人便在徐州下了船。
高文采吩咐手下的人看管好犯人和贓物,自己則披著斗篷到處溜達了起來。
他是個閑不住的人,便算天氣如此嚴寒,他也不想無聊得待在屋中等待。
他裹緊了斗篷,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雪粒子又開始下了起來,不同于北方的雪,南邊的雪總帶著一股潮意,還沒落地就成了冰,最后還是積成了腳踝高的雪。
他沿著街道慢慢走著,見衙役從雪堆里扒拉出凍死的乞丐,用一卷破席裹著拉去城外亂葬崗,破席下露出青紫的手還保持著摳挖的姿勢。
他轉回視線,走進一家飯館,穿著狐裘的掌柜一邊打著算盤一邊抬眸掃了一眼,見進店的人穿著不俗,才露了幾分笑容。
這幾日乞討的人愈發多了,他可不耐煩同他們打交道。
高文采找了個座位坐下,要了份翡翠燒麥、千層油糕、蜜汁捶藕,跑堂的還另外送了份蝴蝶馓子。
“送的這份拿去給他!”高文采指了指門口蜷縮著的一個乞丐說道。
跑堂的面露難色,笑著道:“這可不成,這是送給客官的,客官若不喜歡,本店可送份客官喜歡的給您!”
高文采抬眸看了眼跑堂,繼而笑了笑,一只腿翹起放在板凳上,腰間錦衣衛腰牌不經意間便露了出來。
跑堂的手一抖,立即改口道:“客官善心,小人這就去!”
說完,跑堂的端起馓子便出了門,嫌棄得將一整個盤子扔進了乞丐懷中,“給你,盤子不用還了!”
“多謝大爺,多謝大爺!菩薩保佑大爺長命百歲—”話急急說完,他就抓起馓子往口中塞去,炸得又香又酥的馓子很快吃了個干凈,便是連盤子也被舔得能照見人影。
高文采也不是好心,純粹是不喜歡吃馓子,他也知道自己做不成普度眾生的菩薩,寒災來臨,光這徐州一個地方就有多少饑民流民,他救不過來。
吃過早飯,高文采扔了幾個銅錢在桌上,一撩衣袍走出店門,他準備買些糕點便回去。
“三兩糙米就要一錢銀子,天殺的奸商...”
“川貝三錢?客官說笑呢,上月漕船在駱馬湖叫冰凌卡住,這當口...您若是實在著急,后院倒有批高麗參...”
“南門粥棚放賑了,快去,晚了要不到...”
“別急,說是施藥湯,防風寒的,不是粥...”
“觀音土,他們在吃觀音土,這東西可不能吃啊,到時候腹脹不出,死定了呀...”
各種聲音響在高文采耳中,讓他難得想要閑逛的心思也漸漸變得無趣起來。
“罷了,還是回去等著吧!”
高文采嘀咕轉身,卻見一家寺廟門口有人起了爭執。
一對母女跪在廟門前哭著,里頭的和尚用身子抵著門,看似不想讓這對母女進去。
“師父行行好,讓我們母女進去避避風寒,我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飯都可以,一天一個饅頭就行了,師父行行好吧...”
“寺廟重地,還請施主不要為難貧僧。”
“師父,普航道觀開門收人,還有慈心道觀也是,師父行行好...”
“他們收,施主去就是了,何必來貧僧這里。”和尚說著便要關門。
“滿了,都滿了,小女已經走不了了,我們兩天沒吃東西了,師父慈悲為懷,行行好,救救我們吧!”婦人砰砰在石階上磕頭,很快便紅了一片。
小女孩看著這情景,嗚咽著喊娘,卻是連聲音也輕似小貓,看著的確是沒了力氣。
“阿彌陀佛,施主請離開。”和尚搖著頭,整個人退進了門去。
高文采剛準備上前,不想幾個衙役已是越過他走了上去,“你們主持可在?”
和尚聽見聲音,將門拉開探頭去看,見是公門中人,立即迎了出去,“主持在廟中,諸位大人請進。”
“不必了,”衙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母女,臉上露出幾分不忍來,繼而取出一份告示展開,“朝廷有旨,即日起所有廟宇、道觀等場所,需對流民開放,朝廷統一分配糧食,違者杖刑流放。”
和尚聞言愣了半晌,還是跪在地上的母女反應快,抬頭立即問道:“那...我們是不是可以進去了?”
“對,進去吧,他們要敢為難,來府衙尋人便是,”說罷,衙役身后又站出個人來,指著他道:“這是衙門安排的吏書,負責這一片的流民管理,他會登記造冊。”
這么做,也是怕寺廟、道觀之流陽奉陰違,或者直接克扣了流民口糧煤炭,財帛動人心,別說是災荒之年的糧食和煤炭了。
“阿彌陀佛,貧僧遵旨。”和尚垂著的腦袋看不清神情,但已是開了門,母女二人千恩萬謝,站起身一瘸一拐得走了進去,書吏也隨之跟入廟中。
高文采往回走的時候,道路的積雪已是掃了一半,官府的衙役小吏捧著文書布告四處奔走,眉眼間透著一股安心。
高文采回到碼頭的時候,布告欄中已是新貼了一張布告,上頭詳細寫了朝廷應對寒災所做的一系列措施,清楚完整的告知民眾。
比如會開常平倉保障糧食,比如山西各地荒廢的煤礦已是重新開采,前期雖會緊張一些,但慢慢情況也會好起來。
比如除了煤炭,竹炭、牛馬糞等也可作為燃料使用,具體制作方法已發放至各州府。
比如各地廟宇、道觀等場所強行征用,流民可就近避寒,但需遵守規則,違者按律處置。
比如為了渡過寒災,希望百姓能聚集取暖,以節省能源使用。
林林總總不下幾十條,圍觀的百姓看了之后,心中的惶恐也會散去,就像朝廷從前應對疫病時一樣,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這些具體的措施公布出來,暫且安撫了百姓憂心,而各州府衙收到的卻不知這些,還有一部《寒災分級指導手冊》。
這本手冊封面印的是“御寒賑災司”的名字,也將幾個大臣的名字印在了上頭,乍一看倒是十分新奇。
翻開之后,各知州卻是差點給這本冊子跪下,第一頁便是皇帝親筆書寫用印,解釋了這本冊子的由來,也說明了今后若有相似事宜,皆按此手冊辦理。
若有違抗,按大明律處置。
十分板正的一段話,沒有情理可言。
自第二頁開始,便是分級的標準,以及具體措施了。
彼時賑災司的確拿出了一套分級標準及對應措施給到了皇帝,不過朱由檢看了之后并不滿意,可若打發他們回去重新思考,也太浪費時間。
于是,朱由檢直接在小朝會上完善了這份手冊,便是各州府眼下拿到的這份了。
分級指標沒有變,便是按照輕、中、重三個等級來,判定標準除了用溫度來判定之外,還有每萬人每日凍斃人數,以及燃料價格漲幅程度來作為輔助。
這個時候的溫度計還是空氣溫度計,并沒有現代的水銀溫度計如此準確,是以也不能作為絕對判定標準。
除此之外,對于靠近漕河的州府,還可以依據漕河冰厚為依據,另外,耕牛凍死率超過三成也可判定為重災。
數據的獲取手段,除了溫度可由欽天監稟報之外,冰層、耕牛凍死率便交給各地里甲呈報,燃料價格則由各府戶房監管。
這還是判定標準和依據的確定,鄭三俊站在朝堂中聽到皇帝一字一句補充后,背上沁出了一層薄汗,只覺得自己考慮得實在不周全。
“至于相應的應對措施,你們已是思慮得比較完善,朕就再說幾點!”
朱由檢朝下掃了一眼,而后指著戶部劉主事道:“你去旁邊記下!”
劉主事當即頷首領命,在內官的帶領下坐了下來,面前的桌上也擺放好了筆墨紙硯。
“這一套流程稍有欠缺,發生寒災后最重要的是應對時間,不可拖沓,府級初判改為十二時辰以內,若判定輕災,以提防自救為主,開常平倉,暫停燒造、鑄錢等非急需官營作坊...”
劉主事手下筆墨不停,壓根來不及思考皇帝的話,而鄭三俊聽著,才發覺他們此前商議問題所在。
他們定的是無論什么級別,都要上報賑災司,由賑災司做出指令方可施行。
但眼下聽陛下這么說,自己這方案的確會延長救災的時間。
輕災只需地方自救,這就減少了上報再等回復的時間了。
“若判定為中,則在二十四時辰之內上報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需要做的,便是看相鄰府縣災情是否聯動,官倉燃料準備是否充足,軍隊取暖是否影響,可酌情啟用漕煤聯運,同時可征用富戶別院收留流民...”
朱由檢說完,等劉主事將這些寫完,才又繼續開口道:“若是重災,布政使需加急遞賑災司處理,賑災司需在三十六時辰內,戶部報可用錢糧,兵部報邊軍狀況,工部報官礦產能,最后交由朕朱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