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家主是個話嘮,所有事都要寫清楚為什么,以及怎么做,不像范永斗,寫下要讓范三撥做的事就結(jié)束了,連個緣由都沒有。
范三撥心中本還懷疑,此時見他們手中信上所言都和自己收到的一樣,王家家主的信,甚至還提到了此前商議的調(diào)高米價之事,說等皇帝回京,因調(diào)高米價的收益,也能將捐出去的這些糧食給賺回來了。
說不準(zhǔn)此舉還能得了陛下圣心,對于今后貿(mào)易更是有利。
而信中印鑒,的確也是父親隨身攜帶的那枚,范三撥心中的懷疑也就散了。
范三撥將自己的信拿出,“是,我父親也是如此說的?!?/p>
靳家和王家的人看到信上所言,也都吐了一口氣,范家是晉商商會會長,既然他也是這么吩咐了自己兒子,他們也就定了心,只要不是讓他們來做這個冤大頭,他范家自己領(lǐng)功就好了。
“那行,我這便回去安排!”王家來人得了回復(fù),轉(zhuǎn)身就朝屋外走去。
“我也回去了!”
范三撥看著二人行色匆匆的模樣,心中嗤笑一聲,哪里不知道他們怎么想的。
這件事既然決定了要做,自然爭個第一,在皇帝面前露臉更為重要了,第一個捐糧的,才能被皇帝記住,至于后面的,只能被稱之為跟風(fēng)罷了。
范三撥起身,手指碰到腰間掛著的一串鑰匙,發(fā)出金屬碰撞之聲。
捐糧嘛,還和之前一樣,把鑰匙給出去,讓官兵自己去搬不就好了。
因此,當(dāng)王家把米糧運(yùn)到衙門口時,就看見范三撥笑呵呵得從衙門中走了出來,蔡懋德還親自送到了門口,一臉的感激。
“艸!又晚了一步!”王家人憤憤不平,頗是不甘。
蔡懋德前一晚上還在想著要不要同陛下再說說糧食的事,沒想到翌日就收到了范三撥親自送來的六把黃銅鑰匙,說他們范家感念陛下恩德,太原城中所有糧食就都捐給朝廷吧,也能讓城中百姓不餓肚子。
之后,靳、王等其余七家也都來了人,有的是運(yùn)了幾十輛大車的糧食,有的同范家一樣給了鑰匙。
有了這些糧食,別說太原府這么多百姓軍卒和俘虜了,縣鎮(zhèn)這個月的糧食也都不缺了。
“義商啊,都是義商!”蔡懋德一臉感嘆,在皇帝面前不住說道。
駱養(yǎng)性扯了扯嘴,若蔡懋德知道真相,不知道他會怎么痛哭流涕,后悔此時對于他們的褒獎。
朱由檢卻是泰然自若,朝蔡懋德說道:“他們此舉,朕定然會好好考慮,該如何‘賞賜’。”
“是,陛下圣明!”蔡懋德俯首說道。
“有了糧食,明日粥再厚一些,家中有成年男子的,可多領(lǐng)一碗!”朱由檢說著又問,“該都救出來了吧?傷亡都統(tǒng)計好了嗎?”
說到災(zāi)情,蔡懋德臉上喜色瞬間消失,“回陛下,城中六萬人,死一萬有余,傷三萬有余......”要不是陛下親自前來賑災(zāi),這個數(shù)字,怕還要翻倍啊!
“死者如何安置了?”朱由檢問道。
“???”蔡懋德聽了這話,想著還能如何安置,都在他們自個兒的廢墟上放著呢,雖然房子倒了,前也沒了,可照風(fēng)俗,都得停殯幾日才要入土為安。
朱由檢一看蔡懋德臉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突然,屋外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眾人俱是抬頭朝外看去,不多片刻,雷聲由遠(yuǎn)及近,響徹了天地。
“又要下雨了!”朱由檢喃喃,“臨時的棚子可都搭好了?”
“搭好了幾處,還有的在搭著,臣這就讓他們加快速度!”蔡懋德說著就朝外走去。
朱由檢想了想,起身抬步走了出去,駱養(yǎng)性忙拿傘跟上,他是不會再勸慰什么了,反正陛下也不會聽。
朱由檢走到屋外時,碩大的雨滴就砸了下來,黑云壓在頭頂,明明還是白日,就暗得同黑夜一樣。
駱養(yǎng)性的傘撐在朱由檢頭上,饒是如此,衣袍下擺很快就濕透了。
朱由檢走到衙門外,見臨時搭的棚子下蹲著些人,可廢墟上仍舊有不少人守著親人的遺體不愿離開。
朱由檢站在雨中,漸漸的,有人看見了陛下的身影,一時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棚子中的人看見了,跪在地上朝皇帝磕頭,又片刻,廢墟中的人也看見了,他們愣愣得看著雨中的人影,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夏云站在一處廢墟上,他本就在勸這家人去躲雨,此時見了皇帝身影,轉(zhuǎn)頭就朝那人說道:“你知道陛下為什么站在那里嗎?”
那人聞言,目露疑惑搖了搖頭。
“陛下是在陪你們,”夏云繼續(xù)道:“陛下愛民如子,斷不會有你們淋雨,他在屋中休息的道理!”
那人渾身一震,嘴唇囁嚅片刻,又低頭看了看身前愛妻的尸首,倏地忍不住捂了臉頰痛哭出聲。
“走吧,人死不能復(fù)生,活著的人要繼續(xù)活下去,你若是病了,還怎么重建你們的房子?”
不知道是夏云的話起了作用,還是雨中那個身影實(shí)在扎眼睛,廢墟中有人影站了起來,慢慢朝著遮雨之處走去,朱由檢這才轉(zhuǎn)身回了衙門,朝身后駱養(yǎng)性吩咐道:“煮些姜茶,有多少是多少,給他們...分了吧!”
雨下了小半個時辰就停了下來,停下不久,城門口就駛?cè)胍惠v馬車,徑自停在府衙門口。
三人從車上下來,趕車的仆從又從車廂中拖出一口大箱子,抱著跟在三人身后走進(jìn)了府衙。
“陛下,臣等來遲!”
來人是吳有性和吳有光,落后了皇帝一步,終于在今日進(jìn)了太原。
朱由檢看向另外一人,吳有光注意到皇帝眼神,忙說道:“此人是臣好友,也是個大夫,臣出城時被他攔下,說要同臣一起來救人,臣擅作主張,就...”
“叫什么名字?”朱由檢看著那人問道。
“草民喻昌,參見陛下!”喻昌當(dāng)即自報家門,大聲說道。
“喻昌?朕知道你,”朱由檢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轉(zhuǎn)頭看向吳有性,“你來了就好,城中停殯甚多,朕也為難,不好罔顧人倫,就交給你了,若是發(fā)現(xiàn)有不對的地方,立即來報?!?/p>
吳有性知道皇帝擔(dān)心什么,大災(zāi)之后有大疫,況地動后下了兩場大雨,遇難者遺體都還在外頭擺著,不能不小心。
吳有性點(diǎn)頭領(lǐng)命,指著箱子道:“臣帶了東西來,請陛下放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