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聽完，抬步就朝那屋子走去，黃道周忙跟在身后。
唉，他可忙著呢，陛下什么時候走啊！
朱由檢自然聽不到黃道周的心聲，他此時可好奇著呢，上輩子的北京貢院他也去過，東起貢院東街、西到貢院西街，南起建內(nèi)大街，北芷東總布胡同，占地可是不小，后來成了社科院的地方，也蓋起了高樓，原本的面貌哪里還能看到。
朱由檢走進(jìn)屋子，屋中謄抄的翰林院編修們埋頭抄謄，突然感覺有人擋了自己的光，不耐揮了揮手，“擋光了，往邊上去去。”
朱由檢還真往旁邊挪了挪，低頭朝卷子上看去。
“這人是...侯方域？”朱由檢見卷子上的人名，忍不住低聲說道。
“陛下？”謄抄的翰林這才感覺到了不對，抬頭就見到了看著卷子的朱由檢，起身就要行禮，同時轉(zhuǎn)頭看向黃道周，以眼神質(zhì)問他怎么不出聲提醒。
黃道周對上翰林的眼神安撫得笑了笑，陛下哪里會因?yàn)檫@事怪罪，他如今也看清楚了，這種瑣碎小事，陛下壓根不會放在心里。
“你繼續(xù)，朕就是來看看！”朱由檢說著，拎了侯方域的卷子仔細(xì)看去，字寫得相當(dāng)好，要按照現(xiàn)在的標(biāo)準(zhǔn)，絕對是加分項(xiàng)。
可惜了，經(jīng)過翰林謄抄之后，一點(diǎn)個人特色也沒有。
黃道周站在皇帝身邊，瞄了幾眼卷子，這考生答題中規(guī)中矩，不過經(jīng)義嘛，規(guī)矩也便夠了，主要還是看今日這一場的策論。
朱由檢也是這么覺得，侯方域作為明末散文三大家之一，明末四公子之一，能詩能文，這份答卷明顯是收著寫。
怕是因?yàn)榇饲班l(xiāng)試，因策論觸犯時忌而落第之故，所以這次考試，才以穩(wěn)妥為主。
朱由檢沒想到侯方域也參加了這次加試科舉，他看完卷子，仍舊放在那翰林面前，說了聲“你繼續(xù)”，便在一眾人目光中走了出去。
他倒是挺好奇，這次的策論，侯方域又會寫些什么！
朱由檢走回了院落中，掃了一圈，正要出了貢院離開，就見瞭望臺那里吹了一聲口哨，繼而考棚里頭有了動靜。
“怎么了？”朱由檢停下腳步，轉(zhuǎn)頭望去。
“臣去看看！”黃道周面上一肅，這種情況，多半是發(fā)現(xiàn)了舞弊之人。
哼，這次科舉，自己已是命人提前貼了公告，闡述了舞弊的嚴(yán)重性，入貢院搜身也比往常要嚴(yán)格許多，沒想到還有不要命的膽敢舞弊。
黃道周覺得，這簡直是丟了全體讀書人的臉。
黃道周進(jìn)了考棚，沒多久便帶著一個被押著的考生走了出來。
“舞弊？”朱由檢掃了那考生一眼，見他衣裳不似華貴，袖口沾著墨汁，還在不斷氤開，想必是剛才沾上的。
而他臉色通紅，聽了朱由檢這話脖子一梗，大聲嚷道：“我沒有舞弊！你們不能冤枉我！”
“大膽，陛——”
黃道周剛喊了兩個字，就見皇帝伸了手，阻止他繼續(xù)說下去，倉促之下倒是被嗆倒了幾口，背著身子咳了好幾聲才平復(fù)過來。
“你說你沒有作弊，他們?yōu)楹尉妥ツ悖坎蛔e人？”朱由檢又問。
“是在他考棚發(fā)現(xiàn)了這個！”押解這名考生的侍衛(wèi)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是一個紙團(tuán)。
“這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它為什么在我的考棚里！”那人大聲喊道：“可以比對筆跡，這不是我的東西！”
朱由檢接過那張紙團(tuán)，同侍衛(wèi)手中拿著的卷子放在一起比對，黃道周也走到一旁看著，紙團(tuán)上的字跡綿軟，寫得也倉促，看著有些潦草。
卷子上倒是一筆臺閣體，正雅圓融，是好字！
“的確不是你的，可這也并不能說明什么，若是旁人傳與你的，你同樣是舞弊！”黃道周皺眉道。
“這個字...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誰的，是鄭廉，是他的字！”
黃道周又命人去將鄭廉帶出來，這片刻功夫，黃道周便查問起了眼前這人身份。
“學(xué)生李信，是天啟丁卯年舉人。”李信開口說道。
朱由檢聽到這名字，眼睛一亮，忍不住就開口道：“河南開封人？”
李信不知道眼前這人是皇帝，只當(dāng)以為是組織科舉的大官，自己報(bào)了名字，他說不準(zhǔn)在哪里看到過自己資料也說不準(zhǔn)，當(dāng)下并未多想，老老實(shí)實(shí)說道：“是，開封杞縣人氏。”
聽了這回答，朱由檢仍不敢信，繼續(xù)問道：“你父親是李精白？”
李信聽了這話，面色倏地一白，當(dāng)即有些憤怒起來。
父親李精白原來是山東巡撫加兵部尚書銜，崇禎初年因?yàn)槲褐屹t逆案而被打?yàn)橥h，削職為民。
這次科舉，自己本不想?yún)⒓樱Ⅻh派之爭如此尖銳，這官有甚好的，可父親卻是覺得自己年少便考了舉人，不考個進(jìn)士，實(shí)在太過可惜。
父親對于朝廷無怨言，有的只是可惜，他那一腔抱負(fù)無從施展，便要自己去替他了了這個心愿。
說實(shí)話，李信不想，故他這次考試也準(zhǔn)備隨意答兩句，便是要落第的。
落第歸落第，和舞弊可不一樣，舞弊可是得挨刑罰，疼不說，多冤啊，自己沒做過的事，為什么要承擔(dān)責(zé)任！
可這人知曉自己身份，還知道自己父親是李精白，若是個和父親有罅隙的，自己有沒有舞弊，在他眼中都是有錯的。
李信神色冷了下來，見前面看向自己的人目光中多了幾分可惜，心頭一滯，想著這次約莫是要不好了。
朱由檢眼中的“可惜”被李信理解錯了意思，他知道侯方域來參加科舉，意外之中也多了幾分本該如此的合理，可這個李信，委實(shí)是意外之喜了。
李信，后來改名為李巖，是李自成軍中重要將領(lǐng)，在明末這段歷史上，也是個重要人物。
《明季北略》評價李信“有文武才”，從他后面的行為來看，不是虛言。
不僅文武全才，生性也是慷慨，經(jīng)常接濟(jì)窮人，又愛打抱不平，伸張正義，倒是有江戶俠士的風(fēng)格。
他在崇禎十三年加入了李自成軍，便是他主張收拾民心，打出“闖王來了不納糧”的旗號，而在入京之后，也是他建言安撫前明官紳，可李自成沒聽，以至于軍紀(jì)大壞，根基難固。
之后，李自成又聽信牛金星讒言，殺害了李信，真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