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峻什么也沒說，沉默地伸出手，粗糲的指腹帶著滾燙的溫度，輕輕拭過她眼角，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蘇煥被這突如其來的觸感驚得一顫，從電影的悲傷情緒中抽離出來，側頭對上霍峻深邃如海的眼眸。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傳來的，那股灼人又安穩的力量。
這一幕，不偏不倚地落入了后排李卓的眼中。
他看著司令小心翼翼地為嫂子擦去眼淚，那份旁若無人的親昵和溫柔，讓他一個大男人都看得有些臉熱。
這就是他一直向往的，夫妻間的情感互動吧？
李卓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霍晴。
結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人家蘇煥在那兒哭得梨花帶雨，霍晴卻像是根木頭，雙臂環胸，靠在椅背上，眼神清亮得沒有一絲波瀾。
別說哭了，那臉上明晃晃地寫著四個大字——百無聊賴。
這女人，別說情感帶入了，甚至連看沒看進去都是個問題。
察覺到李卓投來的視線，霍晴那雙漂亮的丹鳳眼沒好氣地一瞪，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不耐：“看什么？”
李卓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做賊被當場抓包，訕訕地收回視線，慌忙抓了一顆爆米花塞進嘴里，假裝自己只是在專心吃東西。
“咔嚓”一聲脆響。
“沒什么。”
他含糊不清地回道，臉頰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霍晴連個多余的眼神都沒再給他，就那么面無表情地轉回頭去，繼續盯著那塊巨大的熒幕。
李卓僵硬地咀嚼著，只覺得這電影院的座椅上長了刺，讓他如坐針氈。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對他而言，簡直是度日如年。
他一個大男人，對這種哭哭啼啼的愛情片本就沒什么興趣。
今天之所以會坐在這里，純粹是司令霍峻說要給他介紹個對象，對方是家世清白、有學識有文化的先進女同志，讓他來見見。
李卓滿心歡喜地就來了，結果呢？
想象中溫柔知性的高知女同志連個影子都沒見到，身邊倒坐了尊煞神。
非但沒說上幾句話，還差點被對方用眼神給活活擠兌死。
這算哪門子的相親？
這分明是上刑！
李卓心里那點對未來美好伴侶的旖旎幻想，被霍晴一個眼神瞪了個粉碎。
他現在什么都不想，就盼著電影趕緊結束，他好趕緊滾蛋。
終于，熒幕里的男女主角歷經千帆，在勝利的曙光下緊緊相擁，激昂的配樂響起，這段蕩氣回腸的愛情故事總算畫上了一個句號。
電影院的燈光驟然亮起，刺得人眼睛微微發酸。
蘇煥還沉浸在結局的感動中，眼角掛著淚，臉上卻帶著笑。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霍峻，發現他手里的汽水和爆米花桶都已經空了。
再一轉頭，她差點沒笑出聲。
后排的霍晴和李卓，兩人手邊的東西，竟然紋絲未動，滿滿當當的，像是剛從服務員手里接過來一樣。
“姐。”蘇煥憋著笑，明知故問，“這爆米花不合你胃口？怎么一口沒動啊？”
霍晴那張冷艷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吐出三個字：“沒心情。”
說這話時，她那雙漂亮的丹鳳眼，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下意識地掃了旁邊的李卓一眼。
那眼神跟刀似的，刀刀割在李卓的臉上。
李卓一肚子的委屈瞬間沖上了腦門，差點就要脫口而出：又是我的錯？我腦門上寫著“背鍋俠”三個字嗎？
可話到了嘴邊，一對上霍晴那雙清凌凌、帶著警告意味的眸子，所有即將噴發的委屈，就跟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滋”的一聲，全泄了。
最后，只能硬生生憋了回去。
霍峻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看著自家姐姐把他的得力干將欺負得跟個受氣小媳婦似的，不由有些好笑，也有些無奈。
他站起身，替李卓解圍道：“行了，電影看完了，我送她們回去。”
說著，他看向霍晴：“你呢？一起走嗎？”
霍晴也跟著站了起來，隨手拿起自己的挎包，語氣疏離：“不了，我店里還有批貨沒盤完，我過去看看，你們先回吧。”
霍峻點了下頭，沒再多說。
回去的吉普車上，蘇煥和霍峻坐在前排，李卓一個人悶悶地坐在后座，車廂里的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車子平穩地駛出市區，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向后飛馳。
李卓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光影，心里的憋屈越積越多，終于在車子拐過一個路口后，徹底爆發了。
他猛地探過身子，聲音里滿是控訴，像一頭炸了毛的公雞。
“嫂子！”
“你不是說，要給我介紹個有文化、有思想覺悟的高知女同志嗎？！”
“人呢？我們今天不會是被放鴿子了吧？”
李卓這一嗓子石破天驚，把吉普車里死水般的沉寂炸得粉碎。
開車的霍峻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如泰山，眼皮都沒掀一下。
蘇煥倒是被他吼得一愣，隨即轉過身，手肘搭在座椅靠背上，那雙清亮的眸子里漾開一抹促狹的笑意，絲毫沒有被抓包的心虛。
她不答反問，聲音里帶著幾分悠然的調侃：“電影好看嗎，李營長？”
“啊？”
李卓滿腔的悲憤控訴被她這輕飄飄一句問話給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差點把自己憋出內傷。
他下意識就想說“不好看”，那破電影哭哭啼啼的，看得他骨頭都快酥了。
可話到嘴邊，又猛地想起這電影票是嫂子特意買的，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他要是直接說不好看，那不是當面打人的臉嗎？
李卓硬生生把“不好看”三個字咽了回去，臉憋得有點紅，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好看。”
“哦？”
蘇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偷著腥的貓兒，“是電影好看，還是……陪你看電影的人好看？”
這話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李卓混沌的腦子！
陪我看電影的人……
他腦海里瞬間浮現出霍晴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和那雙能把人凍成冰雕的丹鳳眼。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念頭竄了出來。
李卓的眼睛倏然瞪大，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蘇煥，聲音都變了調：“嫂子,你說的那個有文化、有思想覺悟的高知女同志，不、不會就是晴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