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好消息？”
孫浩然端起茶盞，淺抿了一口溫?zé)岬木栈ㄋ划斒瞧拮右娝木w不寧，特意說些寬慰的話來解悶。
孔氏一眼便看穿了自家夫君的心思，眼底漾起一抹笑意緩聲說道：
“這次去大荒村，倒并非一無所獲，林平的那個義兄，正是大荒村的村正，便是他醫(yī)治好了倩柔，另外，咱們見過的香皂和面膏，還有那新奇的饅頭和面條，也全都是出自他之手。”
“哦？”
孫浩然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手將茶盞擱在案幾上，語氣里增添了幾分興味：
“這些東西竟都出自他一人之手！林平這個義兄，倒真是個奇人有些能力”
見夫君終于提起興致，孔氏笑意更濃，繼續(xù)說道：
“不止如此！他似乎還在村里建了磚窯，只不過燒出來的不是尋常的青磚，而是一種顏色赤紅看著模樣新奇的紅磚，”
“磚窯！”他還敢燒磚！”
孫浩然猛地瞇起雙眼，語氣瞬間凝重起來：
“私建磚窯，私自用磚建造房屋，這可都是朝廷律法明文規(guī)定的罪名，絕非小事！怎會如此沒得分寸！”
孫浩然語氣嚴肅，孔氏卻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笑著安撫道：
“夫君，著官家明令管制地磚與大荒村的紅磚又不是同一種，而他們也不往外售賣，只供村里自用，況且那村子偏僻得都快出了中原地界，哪有那么多規(guī)矩苛責(zé)？”
孫浩然雖未再反駁，臉色卻依舊算不上好看，沉聲道：
“這便是你說的好消息了？”
“夫君莫要心急，且聽我細說。”
孔氏微微前傾身體，放緩了語速說道：
“林平的義兄在村里推行了一種全新的耕種植法，據(jù)他說，這法子是一位云游方士傳授給他的。”
“我們臨行之前，村里的小麥恰逢成熟收割，他們還當著一眾村民的面，實打?qū)嵎Q了產(chǎn)量。”
聽到這里，孫浩然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夫人口中所謂的好消息，八成是與這新耕種之法有關(guān)，想來是最后稱重發(fā)現(xiàn)提升四五成畝產(chǎn)，這對農(nóng)戶而言，確實算得上一樁喜事。
孫浩然重新端起茶盞，神色恢復(fù)了幾分氣定神閑，輕輕抿了一口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
“那他這新耕種之法，畝產(chǎn)究竟增加了幾成啊？”
見夫君這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孔氏臉上的笑意也愈發(fā)深了，一字一句道：
“嗯....不多！小麥畝產(chǎn)四百九十九斤，勉強也能算得上是五百斤吧！”
“呵......不過才五.....”
“什么？五百斤！”
孫浩然猛地回過神來，口中的菊花水險些盡數(shù)噴濺而出，難以置信地看向孔氏追問道：
“你剛說的可是畝產(chǎn)五百斤？對不對？”
“這怎么可能！絕對不可能！小麥畝產(chǎn)怎會有五百斤之多？這不合常理！”
孫浩然激動地站起身，語氣中帶著幾分慍怒：
“你可知去年我們平陽郡下轄各縣的小麥，粟米和大豆的畝產(chǎn)取中各是多少斤？”
不等孔氏回應(yīng)，他便自顧自說道：
“我來告訴你！小麥不過一百一十三斤，粟米一百零五斤，大豆更是不足百斤僅有九十斤！”
“尋常年份，小麥畝產(chǎn)能超過一百五十斤的都寥寥無幾，畝產(chǎn)五百斤？這簡直是癡人說夢！”
看著夫君又驚又怒難以平復(fù)的模樣，孔氏依舊笑意盈盈：
“夫君，若只是增產(chǎn)三成四成，妾身怎會如此鄭重地來跟你說這是好消息呢？”
“此事雖不可思議，但確是妾身親眼所見，小桃和霞兒還有隨行的護從們，他們可也全都看在眼里的。”
“從割麥到打谷到最后的稱重，整個過程我們?nèi)棠慷茫渲薪^無半點虛假！”
“妾身還擔(dān)心谷粒水分過多影響重量，特意親自查驗過，那些谷粒顆顆飽滿干燥，也并無多余水分。”
孔氏說得認真，且有板有眼。
“嘶.......”
孫浩然倒吸了一口涼氣，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
一百一十三斤與五百斤，這樣的差距實在太過懸殊，讓人難以采信。
可他深知妻子的性情，斷不會在這種關(guān)乎民生的大事上與他開玩笑。
“莫非......那只是那一畝地的特例？”
孫浩然心中仍存著一絲僥幸。
卻見孔氏緩緩搖了搖頭：
“夫君所想亦是妾身所想，之后，我更是一直讓小桃盯著村民們割地稱重，其中最少的一畝地也有四百斤，最多的更是超過了六百斤，幾十畝小麥地，就沒有低于四百斤的。”
“嘶......”
“這.....”
孫浩然又是一口涼氣倒抽，心中震撼不已。
他實在想不明白，僅僅是更換一種耕種之法，為何能讓畝產(chǎn)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提升。
“難道是那大荒村的水土特殊，或是小麥本就更適合在那里生長？”
面對他的疑問孔氏再次搖頭：
“并非如此，妾身也看過村里的粟米地，那些粟米穗子個個又大又飽滿，畝產(chǎn)怕是不會低于三百斤。”
“這.......”
孫浩然的內(nèi)心久久無法平靜，一時之間仍難以接受這個消息，這已然超出了他的認知與判斷，畢竟并非親眼所見。
他端起茶盞，將杯中剩余的菊花水一飲而盡，這才勉強定了定神，沉聲道：
“你與我仔細說說，這大荒村究竟還有哪些異事。”
孔氏便將此次大荒村之行的所見所聞一一細說，其中還包括那畝產(chǎn)說能超過千斤的玉米，也詳細講述了李逸所說的全新耕種之法。
孫浩然先是震驚于玉米畝產(chǎn)千斤的荒誕，隨后又意識到這新耕種之法并非想象中那般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極其復(fù)雜的。
它不僅僅是耕種本身，還需要為種地額外做許多準備工作，也正因如此，才能實現(xiàn)畝產(chǎn)的大幅提升。
此等耕種之法實乃利國利民的大事，更是能讓百姓吃飽飯和國庫充盈的關(guān)鍵，只是這推行之路必定困難重重，孫浩然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的癥結(jié)。
修水渠，挖地頭水井，還要打造那抽取井水的龍骨水車。
挖井之事只要有人便能施行，可龍骨水車的制作，總不能讓每個村子都派農(nóng)戶來學(xué)。只能由衙門出面，召集手藝精湛的木匠學(xué)習(xí)制作之法，再批量打造下發(fā)到各個村落。
百姓們最是務(wù)實，若是看不到眼前的好處，讓他們平白多做挖井和修水渠這般費力的活計，必定會百般不情愿，甚至?xí)J為是官府故意刁難。
故而，想要讓村民們心甘情愿地采用這種新耕種之法，水井與龍骨水車的問題，就必須由衙門全權(quán)解決。
“既然如此，便先讓安平縣試行這全新的耕種之法，待見到實實在在的成效后，再向全郡乃至全國推行，這樣也會順利許多。”
“妾身不懂，一切由夫君定奪”
孫浩然心中已然有了決斷，臉上的神色也緩和了幾分。
這的確是一樁天大的好消息，關(guān)乎全郡百姓乃至天下蒼生的生計。
大荒村這......
一番緊鑼密鼓的忙碌后，娃娃菜與菠菜的菜籽已然盡數(shù)種入了田中。
地頭上的活計剛一收尾，李逸便一刻也不得閑，轉(zhuǎn)身便沖進了山中的礦區(qū)查看情況。
望著那堆積如山的赤鐵礦石，李逸便能想象出這些兵卒們連日來有多賣力。
攜帶的糧食尚且充裕，自從發(fā)現(xiàn)山中泉水取水便利后，眾人在山里居住也不算辛苦，遠比之前困在山林中時要好上太多。
那時日日以野菜和樹根為食，人多粥少，即便打些獵物，分到每個人手中甚至都到不了一口肉。
李逸率先背起一只籮筐，里面裝滿了赤鐵礦石，其他兵卒見狀也紛紛學(xué)著他的模樣，緊隨其后。
李逸最讓人信服的地方，便是凡事都身體力行，要求別人做的活他自己必定先做，甚至大多時候都是由他親自示范，再手把手教給其他人。
循著之前探尋好的路線，眾人很快便來到了山脈靠近路邊的最邊緣處。
“到了這里，大家腳下都當心些。”
李逸停下腳步，認真叮囑道：
“把筐里的礦石從這坡上倒下去，之后下面會有人趕車過來拉回村子。”
“倒礦石的時候，記得互相招呼一聲，提防著傷到坡下的人，你們自己也要當心著些，性命攸關(guān)的事情可不是小事。”
“知道了，村正！”
兵卒們齊聲應(yīng)下，隨后便陸續(xù)將筐中的礦石小心翼翼地倒下山坡，看著那些赤鐵礦石順著坡勢滾落至下方的空地上。
如此往返了數(shù)次后，兵卒們便勸李逸先回村子歇息，余下的活計他們自己便能完成。
大家都知道李村正平日里有多忙碌，也不愿過多耽擱他的時間。
李逸回到村子的第二天，便立刻帶人趕車前往山邊拉運赤鐵礦石。
他還特意叮囑，晚上萬萬不可運送礦石，這關(guān)乎著山上采礦與山下運貨兩波人的安全，充分利用白天的時間干活，晚上便好好歇息養(yǎng)精蓄銳。
赤鐵礦石越是往下挖品質(zhì)便越好，李逸親自帶人拉了一趟礦石，將后續(xù)的流程交代清楚后，便將運礦的活計交給了其他人，他自己則找來了幾個兵卒，準備正式啟用高爐煉鐵。
高爐煉制生鐵，乃是一項極具突破性的關(guān)鍵技術(shù)。
煉出的生鐵，再通過炒鋼法或是灌鋼法進一步脫碳，降低含碳量，便能得到品質(zhì)上乘的鋼坯。
李逸的腦海中有著兩種成熟的方法：
第一種是炒鋼法，此法在他前世的漢代便已發(fā)展至巔峰，能夠煉制出品質(zhì)不錯的炒鋼坯。
顧名思義，便是將生鐵如同炒菜一般不斷翻炒，通過增加生鐵與氧氣的接觸面積，來達到降低含碳量的目的。這種方法即便李逸不去普及，只要天下安定幾年，大齊朝的工匠們多半也能摸索出來。
第二種則是灌鋼法，前世自南北朝后才逐漸趨于成熟，使用這種方法比炒鋼法更為穩(wěn)定，效率也能成倍提升！
其原理便是利用生鐵含碳量高的熔點低，與熟鐵含碳量低的熔點高特性，將兩者結(jié)合。
把生鐵塊與熟鐵條層層壓制在一起，讓熔化的生鐵液滲入熟鐵之中，實現(xiàn)碳的均勻擴散，從而快速降低含碳量，最終得到品質(zhì)優(yōu)良的灌鋼坯。
李逸決定采用第二種方法，既高效又更容易掌控，不過在此之前，還需先解決模具的問題。
以眼下的條件，李逸所能利用的模具，便是粘土砂與預(yù)燒陶土制成的，這種模具的優(yōu)勢在于可塑性極強，缺點則是冷卻速度較慢，且制作過程頗為繁瑣。
待日后煉出足夠的鐵，便能打造可反復(fù)利用的鐵模具，屆時工作效率便能大幅提升。
至于他前世現(xiàn)代那些更為先進的模具材料，李逸此刻并未過多考慮，如今基礎(chǔ)條件已然如此簡陋，即便追求更高級的材料，也難以起到明顯效果，反而會本末倒置。
為了制作陶模，李逸又特意建了一座窯口，而且規(guī)格頗高，日后還能用來燒制瓷器。
如今天下百姓日常所用的，大多還是陶器，陶罐，陶甕，陶碗，陶盤之類。
達官顯貴們所用的則是原始瓷，這是一種介于陶器與瓷器之間的過渡產(chǎn)物，兼具兩者的部分特征，故而被稱為原始瓷，而李逸腦海中關(guān)于精美瓷器的完整制作工藝又多又詳盡。
李逸深知，想要加快這個時代的生產(chǎn)制造力絕非易事，否則也不會有工業(yè)革命這一說法。其中的阻力將會來自各個階層。
世俗眼光的不理解，反倒是最微不足道的。
最關(guān)鍵的，是利益層面的沖突！
若是李逸現(xiàn)在便大規(guī)模制造瓷器，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百姓們自然會棄陶器而選瓷器。
這會導(dǎo)致無數(shù)以燒制和售賣陶器為生的人的利益被攔腰斬斷，無異于從別人的口袋里搶錢，而很多時候，斷人財路之事比殺父之仇更讓人無法容忍。
之前李逸確實把一切都想得太過簡單了，忘了自己如今不過是一個小山村的普通農(nóng)戶和獵戶。
身上的肥肉太顯眼，難免會引來各路虎豹豺狼的覬覦，誰都想上來咬上一口，最終被體量最大的那一方一口吞下。
這并非危言聳聽，而是必然會發(fā)生的結(jié)果。
所以李逸臨時改變了策略，先讓自己變得有底氣，擁有自保之力。
唯有做到退可守，方能考慮進可攻。
也正因如此，李逸此刻才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大荒村的建設(shè)上。
而威力強勁的武器，便是自保必不可少的工具。
“開爐煉鐵！”
兵卒們對于煉鐵與鐵匠鍛造，可謂是所有工種中最為期待的。
此外，李逸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私自開采鐵礦，煉制鐵器也基本表明了他的立場，并未將當今的朝廷與律法放在眼里。
而這些兵卒，雖然如今日日在大荒村賣力干活，但他們身上反賊的標簽絕非輕易能夠摘除的。
“李村正，真的要給所有人打造兵器？”
云雀看著熊熊燃起的窯火皺眉問道：
“若是被當?shù)匮瞄T發(fā)現(xiàn)，這可是株連九族的重罪！”
風(fēng)鸞也有些擔(dān)憂：“是啊，將軍，李村正這么做會不會有些唐突”
窯口不遠處，林青鳥正帶著云雀與風(fēng)鸞，親眼目睹著高爐煉鐵的籌備過程。
身形依舊瘦削的林青鳥，站姿卻如長槍一般挺拔筆直，眼神凌厲：
“這么做才是對的！我們必須擁有自保之力，而不是寄望于他人的保護！”
“命！終究要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