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珩察人入微,也擅長洞察人心。
但有些時候,他能體會的,不及陸昭寧細致。
陸昭寧轉頭看著他。
“拋開她謝老夫人的身份,她也只是個普通女人,一個想和孫子親近的祖母。
“今日她與我說起世家門閥的事,指代從措辭,大多是‘謝氏’、‘他們’,很少用‘我們謝家’。她似乎對謝家這層身份,并沒有那么認同,甚至可以說是抗拒。
“這在世家大族的夫人們身上,實在少見。
“莫說謝氏這樣的門第,就連尋常大戶人家,女人們都是以夫家姓氏為榮,巴不得常常掛在嘴邊強調。
“謝老夫人,她一定也曾厭棄過……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想法。不一定就是實情。”
陸昭寧說完,讓顧珩自已考量。
顧珩認真耐心地聽完了,眼中有幾分沉重。
“是我一葉障目了。
“我一直認為,謝家的男人們離開后,是祖母獨自一人繼續支撐起謝氏,甚至成為謝家代家主,證明她無比看重謝氏。為了謝氏,可以犧牲一切,包括她自已。
“如今聽你說起這些細節,我才意識到,是我把她想得過于堅強,過于冷血。
“當年那場滅族之災中,死傷最為慘重的,都是她的骨肉至親。
“她如何能夠放下呢。
“作為一個尋常女人,謝氏于她如何,她又如何會在意。她不過是想為家人報仇,與孫子團聚,安享余下的時光。是以,就連她常年被康王用毒藥操控一事,她都未曾向我提起。”
他越說下去,越覺得自已自視甚高,以為能夠算透一切,其實人心最是難以謀算。
若非陸昭寧提醒他,他猜不透祖母的心思。
再看這間屋子,的的確確都是按著他的喜好布置的。
陸昭寧的眼眶有些濕潤。
“還有一事,可以印證,她其實沒那么在意謝氏。
“你已經回來一年了,在她口中,卻仍然喚你‘顧珩’。
“如果她真的如此在意,應當讓你改回謝姓。
“可我看不到她這方面的執著。”
顧珩忽地起身,“你先歇息。”
……
“家主,這么晚了,該安置了。”
謝家主坐在桌邊,手里攥著一枚繩結。
如此簡單的、不起眼的繩結,卻是她女兒唯一的遺物。
至于兒子謝容卿,更是什么都沒留下。
不,倒是留下了一樣東西,那就是顧珩這個孫子。
篤篤!
“家主,公子求見。”
謝家主甚感意外。
這個時候,顧珩來找她做什么?
難不成還想讓她放了陸昭寧?
她還未安置,就直接讓人進來了。
顧珩看到桌上的繩結,只是掃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他拱手行禮。
“這么晚來打攪您,是我無禮。”
謝家主的臉色嚴肅起來。
“怎么,睡不著,想來興師問罪?”
顧珩抬起頭來,從容不迫。
“是我該向您賠罪,許多事,未曾向祖母您稟明,脫離謝氏一事,也是我自作主張……”
謝家主神情微變,眼前的孫子,好似變了個人,不像之前那么冷漠疏離。
她問:“你不怪我把陸氏帶來?”
顧珩淡然道。
“怎會。事實上,我該感激祖母才是。
“我與陸氏……因著一年前的誤會,她至今還在怨我拋下她,沒有原諒我。
“我有心與她重歸于好,但她似乎沒有此意。否則她也不會那么快就回大梁。
“沒想到祖母您把人請了來,用供狀威脅,叫她逃不出您的手掌心。”
謝家主聽著這番話,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你在混說什么?她還沒原諒你?那如何會與你在一起,當我眼瞎嗎!”
顧珩眉眼緊繃,嘆了口氣。
“都是我勉強的她。她心里雖然還有我,但我知道,她還是過不去心里那道坎。我們之間正缺少一個機會。是以,我特來感激祖母。”
謝家主越聽越迷糊了。
“你不久前可還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
“總要做做樣子。她如今已經同意與我同榻而眠,這都是因為祖母的撮合。”
顧珩一副身心愉悅的模樣,瞧得謝家主半信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