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陰縣外,曠野肅殺。
血色的殘陽,將兩軍對壘的荒野,映照成一片詭異的暗紅。
孫堅勒馬立于陣前,眉頭緊鎖。
他的身后,是兩萬大軍。
軍容整齊,隊列森然,但神色間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
而在他們對面,黑壓壓的黃巾賊軍漫山遍野,足有五萬之眾。
他們衣甲不全,兵器五花八門,陣型更是雜亂無章。
可每一個人的眼中,都閃動著亡命之徒獨有的瘋狂與兇悍。
這幾日,雙方已經爆發了十余場小規模的沖突。
孫堅本以為會是一場摧枯拉朽的勝利,可結果卻讓他大感意外。
他的江東精銳,竟然與這些賊寇打得有來有回,互有勝負。
“主公,情況確實有些不對勁。”
老將程普催馬來到孫堅身側,聲音低沉。
他目光掃過對面烏泱泱的賊軍,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五年前黃巾之亂,賊軍雖聲勢浩大,卻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一觸即潰。
·可眼前這股黃巾殘余,進退有據,悍不畏死,與當年迥然不同!”
孫堅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緊緊盯著對面的敵陣,只是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程普見狀,繼續沉聲分析,語氣愈發凝重,
“如今看來,賊軍雖兵甲不全,但觀其陣勢調度,多是百戰余生的老兵油子。反觀我軍……”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幾分憂慮,
“此番東征,多為新募之兵,未經足夠操練,良莠不齊。
·加之為馳援舞陰,我軍急行軍百里,將士們早已人困馬乏,戰力大打折扣。
·此消彼長,故才陷入苦戰。”
孫堅微微點頭,程普這番分析,倒是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可他沒時間在這里耗下去。
兵貴神速!
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擊潰這股黃巾賊,救出祖茂,帶著糧草返回宛城。
否則,一旦潁川的西涼軍反應過來,大舉南下。
他將陷入兩面受敵的絕境,死無葬身之地!
一念及此,孫堅眼中殺機一閃,下定了決心。
“德謀,你代我坐鎮中軍,指揮三軍。”
他猛地一抽馬鞭,聲音斬釘截鐵,
“我自率三千輕騎,從側翼沖殺,直搗黃龍,斬下賊軍中軍大纛!”
“主公,萬萬不可!”
程普大驚失色,連忙勸阻,
“您乃三軍主帥,豈能親身犯險?末將愿代主公沖陣!”
“哈哈哈哈哈——!”
孫堅仰天長笑,笑聲中充滿了豪邁與自信。
他轉過頭,一雙虎目炯炯有神地看著程普,
“德謀,你忘了不成?
·我孫文臺從軍十余載,縱橫沙場,向來只有我砍人的份!
·眼前的黃巾賊,不過一群土雞瓦狗,安能傷我?”
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氣,讓程普心神一震。
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孤身一人,于萬軍之中直取賊將首級的江東猛虎。
程普不再多言,只是重重抱拳:“末將,遵命!恭祝主公,旗開得勝!”
就在孫堅調集騎軍,發動致命一擊之時。
黃巾軍的中軍大帳內,氣氛卻詭異到了極點。
渠帥劉辟,正一臉不耐地看著眼前這個不速之客。
那是一個女人。
一個身披黑袍,以面紗遮臉,只露出一雙清冷眼眸的神秘女人。
“你再說一遍?”
劉辟的聲音,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奉主上之命!”
女特使的聲音毫無波瀾,
“命你即刻鳴金收兵,全軍退回汝南,暫不得與孫堅為敵!”
“憑什么!”
劉辟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來,怒吼道,
“孫堅軍彈盡糧絕,已是強弩之末!
·我軍數倍于敵,不出半日,我便能將其全殲于此!
·你現在讓我退兵?”
女特使緩緩端起案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動作優雅得與這簡陋的大帳格格不入。
“主上之意,漢軍內斗,我們黃巾軍不必卷入其中。
·只需坐山觀虎斗,待他們兩敗俱傷,精疲力盡之時,再趁虛而入,一舉拿下!”
“主上她人在哪?”
劉辟咬牙切齒,
“她可知我軍將士已斷糧三日,全靠一股氣在撐著!
·若不拿下舞陰,奪回糧草,我們都得餓死!”
“報——!”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跌跌撞撞地沖進大帳,聲音驚恐萬狀,
“渠帥!大事不好!
·孫堅……親率三千騎軍,正從我軍側翼突襲而來!
·來勢洶洶,側翼的弟兄們……頂不住了!”
“什么?”
劉辟臉色大變。
女特使放下茶杯,站起身,清冷的目光掃過劉辟,
“劉渠帥,現在,你還要打嗎?”
劉辟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最終,他還是頹然地揮了揮手。
“傳令……鳴金收兵!全軍……撤回汝南!”
“鐺!鐺!鐺!”
急促的鳴金之聲,響徹整個戰場。
正在率軍沖殺的孫堅,眼看著就要鑿穿敵陣,卻發現前方的黃巾賊軍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他不由一愣,隨即放聲大笑,
“哈哈哈!賊寇鼠膽!見我孫文臺神威,竟嚇得望風而逃!”
他高舉古錠刀,意氣風發地大吼,
“全軍追擊!一個不留!”
孫堅軍士氣大振,銜尾追殺,一路從舞陰縣追出上百里。
荒野之上,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直到人馬俱疲,再也跑不動了,孫堅才意猶未盡地下令收兵。
而另一邊,狼狽不堪的劉辟,在親衛的護送下逃回汝南。
他聽著后方傳來的慘叫聲,氣得破口大罵,把孫堅家里的女性都問候了一遍。
當孫堅帶著大勝的喜悅,返回舞陰縣城時,一個驚天的噩耗,卻將他從云端狠狠拽下。
“主公!大事不好!宛城……宛城被徐榮的西涼大軍圍困了!”
前來稟報的斥候,聲音顫抖,面如死灰。
“什么?!”
孫堅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心中巨震,萬萬沒想到,這個聲名不顯的徐榮,動作竟如此之快!
帥帳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將領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那個臉色鐵青的男人身上。
“主公,我等應當即刻集結兵馬,火速回援宛城!”
程普打破了沉默,語氣中帶著一絲焦急。
孫堅看著帳下那些疲憊不堪的將士,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此刻回去,形同送死!
·西涼軍,可不像黃巾賊這般烏合之眾,不堪一擊。
·我軍將士又連日征戰,早已是疲憊之師。
·若徐榮圍城打援,此刻我等回去,正巧落入他的圈套!”
“可是主公!”
祖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虎目含淚,聲音哽咽,
“夫人與小姐,俱在宛城之內!豈能不救?”
他的話,像一根針,狠狠刺在孫堅的心上。
孫堅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對著祖茂厲聲反問,
“我孫堅,豈能為兒女私情,罔顧三軍將士生死?!
·我妻女的命是命,這些隨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們的命,就不是命?!”
他聲如洪鐘,振聾發聵。
帳內諸將,無不動容。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情愿舍棄妻女,也要保全部下的主公。
一股熱流涌上心頭,齊齊單膝跪地。
“我等,誓死追隨主公!”
祖茂更是羞愧難當,以頭搶地。
若不是主公為了救他,夫人與小姐又怎會陷入如此險境?
孫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悲痛與憤怒,重新恢復了冷靜。
他看著帳下眾將,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傳我將令!
·三軍將士,就地休整半日!”
·半日之后,我親率三千輕騎,星夜北上,奇襲許縣!截斷西涼軍補給!
·德謀,你守舞陰!大榮,隨我出征!”
程普聞言,雙眼一亮,激動道:“主公,此乃……圍魏救趙之計?”
孫堅的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
“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