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心疼容卿，也是真心為她好。
他不后悔，剛剛用暗器阻止她。
否則，她弒殺天子的罪名，會被無數人看到。到時，她的下場唯有死路一條。
也不知道他的勸說，容卿到底有沒有聽進去……他女兒沒了，他真的是把容卿當做半個女兒看待的。
容卿也是一個苦命人。
這些年經歷的這些，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
他失去至親之人，尚且痛不欲生。
更何況是她一個小姑娘呢。
魯親王眼底滿是憐惜，嘆息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珍惜眼前吧……”
容卿閉上眼睛，逼回了眼眶里的淚。
她也想珍惜眼前人，也想放下過往的一切，往前看。
可是……她想起午夜夢回，那一個個熟悉，且永遠都不能再回來的人。
她就心如刀割。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抬起眼眸，目光恍惚地凝著龍榻那邊。
皇上還在低聲嗚咽地哭著。
好像謝瑾玨死了，他真的很傷心。
可他的傷心痛苦，怎比得上容卿這幾年，日日夜夜烈火焚心的痛苦半分？
不夠。
根本就不夠啊！
容卿緊緊地咬著唇瓣，眼底一片血紅翻涌。
安王似聽得煩了，忍不住嗤然一笑：“行了，人都死了，你再哭有什么用？他這也是罪有應得……謀逆篡位，哪一條，都該千刀萬剮。”
“兒臣真是想不明白啊，他都對你下毒，將你害得命不久矣了，你居然還心疼他，還為他掉眼淚？”
皇上止住了哭聲，他渾濁的眸子，這才落在了安王的身上。
多年不見，當初那個魯莽，喊打喊殺的兒子，長成了一副魁梧高大的身軀。
可那雙眼睛，在望著自己時，卻沒有任何的溫度。
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皇上的心頭一跳，他的眼睛泛紅起來：“安兒……你還在怪朕？”
“無論如何，瑾兒都是你同父異母的親兄弟。他是因為自己的病弱之軀，才心理扭曲，才發瘋對朕做了這些事。朕……朕有愧于他，朕無法怪他……”
他嘗到了，病痛之苦的滋味。
這不過短短一日，他都承受不起……可瑾兒卻生生承受了這種痛苦二十多年。
這是他的兒子啊。
他如何不心疼。
不管是誰，經歷了瑾兒所遭受的痛苦與絕望，都會和他一樣發瘋，失去理智，從而想拖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的。
安王滿是嘲弄地笑著：“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偽善。好似對所有人你都不忍心，都是出自真心的維護寬容。”
“你可以設身處地地，站在所有人的立場上考慮問題……”
真的很仁善啊。
可是，這仁善卻也有區別的。
安王靠近皇上，輕聲笑著：“但你的仁善寬容，似乎只對皇后與柳貴妃他們而已。除了他們……這些年，你對其他人，要多冷情就有多無情，有多冷酷就有多冷酷。你可知道，你將我驅逐到邊疆，這些年，我是怎么熬過來？怎么從地獄里翻滾，無數次死去活來的？”
皇上倒吸一口氣，驚詫地看著安王。
他連忙抓住他的手：“朕……朕不知道……你，你是遇到什么危險了嗎？你怎么沒和朕說？”
“安兒，這些年你從未傳信給朕，朕只知道，你立了功，殺了敵國將領……朕知道，你變得越來越優秀，越來越強悍。你足以能保護住大晉，足以能替朕撐起邊境天下的脊梁了。”
安王冷冷地甩開他，眼底滿是嘲弄。
“兒臣還以為，你早就忘了兒臣這個兒子。”
“十四歲，兒臣被逐出京城，被趕去邊疆。誰能想到，僅僅是因為兒臣無意中，害得謝云景落水……你發了好大的火，讓兒臣跪在御書房三天三夜。”
然后一道口諭，將他貶斥。
他從尊貴的皇子，成為被驅逐，失了帝王寵的廢人。
從踏出京都的那一天起，他就被人追殺，迫害。
對他忠心的心腹，全都為了保護他而死。
他九死一生，終于到了邊疆。
可卻要更大的磨難在等著他。
這些年，他在地獄里掙扎求生，他憑著自己的一雙手，一點點掌控了權柄，將脊梁挺直，從匍匐慢慢地爬起來，站直了身子。
他才能堂堂正正地告訴天下人，他乃是大晉大皇子。
安王的聲音，極為平淡，將這些年所經歷的一切，一一敘述而出。
皇上一時靜默，他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好像不管他說什么話，都無法彌補這些年，他冷落這個兒子，對他所有的虧欠與傷害。
最終，他沙啞著嗓音，只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對不起——”
安王仰頭，嗤然一笑。
這三個字，他等了很多很多年。
可一切都沒了意義。
他再也不是那個，需要父皇關注，需要他認可，需要他另眼相看的小小少年。
他的脊梁，腰身魁梧如山。
他的力量，足以能撐起大晉的半壁江山。
安王緩緩地轉身，再不看皇上一眼。
他扭頭看向躺在地上，已然昏迷不醒的裴淮之，他瞇了瞇，讓人將其拖起來帶走。
皇上顫巍巍地伸出手臂，觸摸著他離去的身影，絕望的喊著：“安兒，父……父皇心里是有你這個兒子的。”
他這一生，都在祈求，能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可是到頭來，他的兒子們自相殘殺——他也被自己的兒子所毒殺。
他想成為賢明仁德的一代明君。
似乎到最后，他什么都不是，他一切所祈求的，統統都落了空！
安王不理會皇帝的呼喚，他們父子之間的感情，早就沒了。
早在他十四歲那年，被驅逐出京都，這個父皇在他心里就已經死了。
多年后，他歸來，也不過是想給自己要一個交代。
對不起三個字，平了他心中所有的恨與怨。
他再不會讓自己困在過去。
安王路過容卿身邊時，對她沒有敵意，友好地點了點頭。
容卿沖著他福了福身。
安王沒有任何停頓，更沒有留戀，就這樣離開了明輝殿。
他沒有做其他的事情，屬于他的兵士，皆都被他撤走。
如今皇宮內外，全都是太子的勢力盤旋。
雖然太子沒現身，可是，后宮前朝早就是太子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