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一和伍城父子倆扛著魚竿漁具出了門。
“非要過去嗎?”
“暑假兩個多月呢,有的是時間玩,今天太陽這么好,不出門多可惜啊。”
“不能明天嗎?”
“難得周末我在家,咱爺倆趕緊活動活動去?,F在學校里都太壓抑了,年輕人就是得接觸大自然。等下河邊沒位置了,跑起來!”
最開始兩人一個興致勃勃,一個興意闌珊,但沒說幾句話,伍城就綻開笑臉,跟在父親身后跑了起來。
靠著一雙長腿,他沒多久就反超了父親,大步沖在前頭。
伍城終歸還是個孩子,和家人之間或許有隔閡,但并沒有什么深刻的矛盾,只是缺乏溝通。
況且,伍一的座右銘就是“任何事都能講開”,在他眼里,從來沒有幾場真誠談話解決不了的事。
望著父子倆在陽光下跑進熙熙攘攘的人流,立在窗邊的陳春蕾放下手里擦了好幾遍的碗,難掩笑意。
“不要擔心了,伍城哪里會討厭你,你是他姐姐啊。等我跟你爸老了,走了,你們姐弟倆就是世上最親的親人,將來要互相支撐,互相幫助的。”
“嗯?!?/p>
伍天然知道自己很幸運,她生在一個幸福的家庭,她的父母從未有哪一方從家庭和對孩子們的教育中隱身消失。
如果沒有家庭做她的后盾,她根本無法從一次次打擊中恢復過來,遑論重新面對生活。
半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她幾乎已經適應了失去友誼之后的日子,孤單的感覺并不好受,但她很快就能習慣終日蝸居屋內的人生了。
此刻,聯想想起自己那天在天臺上所做的沖動決定,伍天然將腦袋垂得越來越低,幾乎要把臉埋進碗里。
她怎么能這么自私?
“你跟小荷是不是吵架了?”陳春蕾擰干抹布,將它搭在臺面上,接過女兒手里最后一個碗,“她好久沒來咱們家玩,你最近也不出門了?!?/p>
伍天然不愿意承認這件事,可她失落的表情已經出賣了自己。
“沒關系的,朋友嘛,總要經歷分分合合,連我跟你爸偶爾都彼此鬧脾氣呢......有時候我都覺得我們過不下去,最后不還是走過來了?”
“你們吵過架?”
伍天然驚訝地抬起頭,她的記憶中從沒有這樣的片段。在她眼里,父母可謂完美的天作之合。
“很多呢,就是你們沒注意到。一般是我跟他發火——你也知道他有時候說的話不中聽,自己察覺不到,我暗示他他又聽不懂,一直問我咋了咋了,給我氣的......
“你還記不記得你有次放假回家,我燒了一桌子菜,沒一個他愛吃的?那天晚上他可算開竅了,一把年紀的人了,一邊道歉一邊喊我‘寶貝’,跟個小孩兒似的,幼稚。”
嘴上這么說著,母親卻露出甜蜜的笑容。
“所以啊,感情這種事,總要經歷波折的。你也不要太難過,就算是夫妻,處不好了無非就是分開,朋友也是一樣。人生還這么長,總能遇到交心的人。”
“我沒有生小荷的氣,我,我......”伍天然的聲音越說越輕,她停下無意義的撥弄碗筷的動作,踩穩了腳下的小凳子,倚在洗碗池邊,“我就是不想承認她說的是對的?!?/p>
“對的不一定是好的,你最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你也長大了,很多道理你比我更懂,但是聽別人說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p>
“我......”
伍天然發覺自己又一次站在了“說與不說”的路口,她已經遭到過多少次背棄和指責了?
直到此時,她才驚覺自己生怕傷害到父母,從未向他們提過這些想法。
既然她如此渴望傾訴與認同,世界上還有比父母更好的選擇嗎?
一直以來,她都搞錯了隱瞞的對象。
于是,她將自己的痛苦和掙扎、愧疚和懊悔說了出來。
不知不覺,淚水模糊了雙眼,她抬手去擦,發現母親竟也淚流滿面。
她哽咽著撲在母親懷里,享受懷抱中的寧靜,感受著短暫的,可以逃避這個世界的時刻。
如果這一刻能成為永恒就好了。
這時,她心中有種沖動再度燃起,呼喚著她返回一切開始的地方。
上一次有這樣的沖動后,她趁夜爬上了鳳落山,自身因果也隨之改變,牽動出了她人生中最奇妙的六月。
“媽媽,我想再回去一趟,就我自己。”
“......我不知道怎么樣才能幫你,天然。如果你還想去,那就去吧。”陳春蕾拿開粘在她臉上的發絲,懇切地望著她?!皨寢層肋h是站在你這邊的?!?/p>
“走快一點呀!”
不遠處響起孩童的歡叫聲,將伍天然從回憶中帶了出來。
她從昨日和母親的談心中脫離,在慢跑專用的塑膠跑道上放慢腳步,于公園入口附近停了下來。
她算是多愁善感的人,總是陷入到回憶去,當記憶涌上心頭時,便會遺忘自己身在何處。
順著喊聲望去,一對父女正沿著道路走向公園,女孩看上去八九歲年紀,興奮地歡叫著,拉著穿工裝的父親往前走。
那位父親光顧著彎腰逗孩子,悶頭跑著,結果撞到一位經過的路人,趕緊連連道歉。
在父女倆從旁邊經過時,伍天然刻意拉低運動褲腿,希望掩蓋住假肢,結果女孩還是好奇地指了過來。
“爸爸,那個姐姐為什么沒穿鞋子?”
“那是......高蹺,不要盯著別人看,不禮貌?!?/p>
“我能穿高蹺嗎,好好玩!”
“高蹺很難用的......抱歉啊?!蹦腥顺樘烊磺敢赓r笑。
伍天然對他們回以微笑。
她早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對女孩揮揮手,就近找到一處長椅扶穩,目送這對父女沿著河邊的道路遠去,感受著汗水在陽光下徐徐蒸發。
進入七月中旬,陽光已經有些灼熱的感覺,但北方的夏天向來不會太熱。她可以繼續在室外活動下去,或走或跑或坐,直到到自己下定決心。
對母親傾訴已經是昨天的事了,她行動力很強,向來是說走就走,當天就訂了車票,擬定好路線。
這回的車票沒有借父母的錢,是伍天然從老板那里討回的一部分工資。
老板對她一改常態,堅決要求拿到五百的表現非常詫異,沒說什么就給了她錢,伍天然自然大喜。她和同事調了班,迫不及待趕往距事故發生地最近的城鎮——鳳落鎮。
越過平靜的湖面和湖邊的幾根電線桿,能看到一大片空地和遠處連綿的山峰,當初發生悲劇的彎道就在山中某處。
她朝著一切的起始之地出發過很多次,但這是距離事發地最近的一回——被卷入伊娃夢境的那晚,她爬上的鳳落山還遠在十幾公里外。
這已經是莫大的進步,但遠遠還不夠,想要直面當初的陰影,她必須不斷前進,一直回到車輛墜崖的彎道才算勝利。
明明是動動手指,或者上街打個車的事,伍天然卻猶豫了大半天。
她從中轉點取回修好的裝備,穿著疾跑腿繞公園跑了好幾圈,也沒能下定決心。
好在這座公園內部沒有游樂景點,除了之前詢問她是不是走丟了的管理員,就沒見到幾個路人,她不用怕尷尬,可以打著練習假肢的借口繼續拖延下去。
也許,這次她會跟之前一樣,無法下定決心,接著默默打道回府?
突然,一種莫名的感覺驅使她看向公園入口。
街上車流稀疏,幾名路人沿著馬路經過,推著小吃車的攤販時不時叫賣,一切如常。
怎么回事?
她的直覺很少這般劇烈作響,全身的每個細胞都大聲尖叫,催促她集中注意力,額頭上的血管似乎突了出來,不斷猛跳。
恐懼不受控制地滋生,仿佛有東西擠壓著她的身軀,伍天然眼前發黑,連呼吸也變得有些困難。
為什么我會害怕?我——
身后傳來響亮的砰一聲。
伍天然順著聲音回頭,正好看到一道身影從高空落下,砸在湖邊的草地上,甚至沒有任何彈跳,像一袋面粉,就這么沉甸甸地拍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