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在與伍天然分開之前,就發(fā)現(xiàn)自己家的燈亮了。
“媽,我回來了!”
一樓廚房傳來做菜的嘈雜,她開門進屋時特地熱情地喊了一嗓子。
小荷還沒把門反手關(guān)緊,廚房油煙機的噪聲就停了片刻。
一名蓄著短胡子的中年人從廚房探出頭來,握著鍋鏟朝她憨厚一笑。
“到家啦?晚飯給你燒了筒骨湯。”
“你又回來了啊。”小荷有些意外,邊鎖門邊低頭換鞋,“不是大前天剛走嗎?”
她有過四個“父親”,現(xiàn)在這位姓李的,留在家里的時間能排在倒數(shù)第二號——僅僅比她的生父多一些。
比起個把月見不到人,逢年過節(jié)帶著一屁股債回家的姓荷的,這位姓李的是不定時回家住個一兩天,又拍拍屁股不知道跑去干什么的類型。
在小荷看來,每個父親都有自己的特點。
這位姓李的特點在于,他回來的時候會心血來潮燒一到兩頓飯,帶點小掛鉤插線板之類的零碎回來,以及不會對她發(fā)脾氣。
他存在的意義也就這些了。
“講什么呢,我是你爸,不回家回哪去?”
他故作生氣地努起眉毛——像小孩子噘嘴擺鬼臉似的,可能覺得這樣很親切。
“眼睛怎么樣了,好點沒有?”
“好點了。”
隨口敷衍了一句,小荷爬上二樓,和在臥室不知道干什么的母親打了聲招呼,直奔四樓倉庫。
她按開燈,走向角落蒙塵的書柜。
書柜里滿是濃郁的樟腦丸氣味,里頭擠滿她大學和考研時期的教材,還有歷年來收集的各種書目,都用塑封包好以防生蟲落灰。
她記不清自己多長時間沒來這里了,自從她的視力衰減到難以視物的程度,就不得不放棄了閱讀。
又因為她是全家唯一一個愛好讀書的人,這些書恐怕堆在這里長達五年無人問津了。
小荷忍住灰塵激起的噴嚏,瞇著眼睛尋找她需要的那本書,分心考慮著各種事情。
女巫不肯告訴她怎么邀請別人進入靈魂游戲,她只能把向店內(nèi)其他人隱晦提出“要命還是要健全身體”的邀請暫放一邊。
這得讓天然去打聽才行,代行者說話總歸比她這個普通玩家更有力度。
至于天然......
小荷知道自己得努力壓抑自己的憤怒,她最看不慣別人做錯事,在任何談話里都是不駁倒對方?jīng)Q不罷休。
但這段友誼對她很重要,因此她愿意容忍......直到她忍無可忍為止。
她根本不依賴這段關(guān)系,她絕不會被親密關(guān)系困擾,如果對她有害,她可以斬斷任何關(guān)系。
從小時候起,她都是看誰不順眼就徹底絕交,哪怕是所謂的好朋友也無所謂。
“沒錯,我維持這段關(guān)系只是因為它暫時無害。”
她輕呼一口氣,結(jié)束這段迅捷的思考,正好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書。
小荷將那本塵封的大部頭著作拿出來,伸手拂去保護膜上的灰塵。
《炸藥學總論》,就是它。
她記得自己買它是因為對爆炸物產(chǎn)生興趣——都是初中時候的事了——當初記憶的知識點已經(jīng)模糊,需要趁睡前復習一遍。
為了方便她失明后出入屋子,她的房間很早就挪到了一樓。
她現(xiàn)在不想去那里,廚房的噪聲太吵了,還會有個人不停地來跟她講話,說一些自以為能樹立父親形象實際上很幼稚的事,妄圖和她打好關(guān)系。
所以她的目的地就變成了二樓的電腦房。
海牙鎮(zhèn)這一帶都是落地式四到五層的單獨小樓,一樓一戶。
雖說樓層多,但每層樓的面積都有限,頂多塞下兩個房間加一個衛(wèi)生間,因此也沒有農(nóng)村自建房印象中的寬敞,更沒有院子。
當初從南方搬到這里的時候,母親急著需要住處,買這套房子買貴了。
幾年過去,房價每平方跌了幾百塊,這事還經(jīng)常被拿出來念叨。
想到這事,她在路過母親臥室的時候停了一下。
房間里有打電話的聲音。
“行,姐,我知道了......”
母親很久沒聯(lián)系娘家人了,這是在跟姓李的那邊的親戚通話?
“對,他是這么跟我說的,在永旭市開個店,要二十多萬......”
“二十萬”這個龐大的數(shù)字挑動著小荷的神經(jīng)。
她把腳退出拖鞋,踩著襪子靜悄悄來到虛掩的門邊,躲在臥室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繼續(xù)往下聽。
“你們那邊都不清楚嗎?有沒有人認識他這個做零售的朋友?”
“這樣啊,那我再跟他問個明白......”
“嗯,我知道你們也擔心這個,我先弄清楚......”
等電話掛斷,小荷已經(jīng)回到原位,重新穿上拖鞋,踩出聲音,正大光明地靠近房間。
“去樓上拿書啦?”母親永遠能第一時間認出她的腳步聲。
小荷推開門,站在房間外面的走廊上,分心確認樓下做菜的聲音依舊,才問道:“他要做什么生意?工作又不找了?”
“你又偷聽我打電話。”母親向她嚴厲地皺眉。
“是你聲音太大了,我路過聽到的。”小荷面不改色地說了謊,“他又跟你借錢?”
“不是借錢,我們是一家人,哪里叫借......你不要管這些,我自己會處理。”
“我們哪有這么多錢。”
“我不用你指揮,不會餓著你。你去管你自己的事,早點和銘輝把眼睛的事情講了。”
母親最知道怎么打斷她的論戰(zhàn)。
小荷臉上淡淡的笑意消失了,她扁著嘴哼了一聲,不再管這件事,前往電腦房投入到書籍的世界中。
幾個小時后,她和伍天然在中轉(zhuǎn)點碰頭,直奔傳送站。
伍天然看起來比下午分開時心情好了些,原本的失魂落魄換成了滿臉憂愁,反復掂量著新到手的泡泡糖盒。
“想討工資的話該怎么做?”
“如果你不想做現(xiàn)在的工作了,可以聽聽我的方法。”小荷的方法向來激進。
“我們還是先去夢境看看吧......”
小荷是分散注意力就容易暫時忘記不快的類型,情緒變得快。
投入到正事之后,她很快就從此前的陰沉里走了出來。
墨子給的臨時組隊權(quán)限還在,她把伍天然拉進隊伍,兩人站在前往迷夢位面的傳送門前商討許久,決定一旦出現(xiàn)任何伊娃靠近的跡象,就立刻退出夢境,這才展開行動。
傳送門上綠光閃爍,她們順利抵達扎克的房間。
【歡迎來到靈魂游戲!】
【探索模式-迷夢位面】
【權(quán)限已核驗,允許展開自由探索活動。】
站在兒童房里,伍天然和小荷背靠背警惕了幾秒,確認沒有任何可疑跡象,不約而同長舒一口氣。
非常好,夢境也沒有異變,伊娃也沒有追著伍天然殺來。
小荷已經(jīng)來過這里一次,立即注意到房間角落的玩具箱開了一條縫。
她朝那雙偷看她們的眼睛揮揮手。
“扎克,我又來了,還記得我嗎?”
頂著微卷頭發(fā)的男孩推開箱蓋,露出大大的笑容,“你又來陪我玩了!”
“是啊,我來陪你玩了——到你發(fā)揮的時候了,上吧。”小荷低聲鼓勵了伍天然一句,拍拍后者的背,“勘破這個夢境就靠你了!”
“這樣我會壓力很大的......”伍天然說著,朝玩具箱迎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