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C5287次列車已經開始檢票,請乘坐G......”
高鐵站里人潮涌動,伍天然捏著身份證,跟隨隊伍走向檢票閘機。
在踮起腳進行人臉核驗后,閘機敞開,乘客們從檢票處魚貫而入,涌進前往登車月臺的路。
忽然,伍天然特意在人流中停了下來,仿佛在等待什么。
默數三秒,附近的工作人員果然來了。
“小妹妹,你一個人坐車嗎?”
“我成年了,這是我的身份證。”
“啊,非常抱歉......”
伍天然朝著工作人員擺擺手,在對方難掩的驚異之情中瀟灑地轉過身,背著包走向月臺。
這樣的情況她每次出遠門都要經歷一回,甚至去遠點的超市買個日用品,都有人來問她是不是走丟了。
這么多年,她早已習慣。
雖然還是有些不爽,但個子小偶爾會她帶來些許好處——面對成年人和小孩,普通人的警戒程度往往天差地別。就算她沒有小荷那般機敏,也可以應對絕大多數問題。
昨晚收到試煉任務后,伍天然就買了第二天最早的車票,出發前往赴約地點。
這件事拖不得。
假設她沒有準時赴約,異常違規者很可能發覺自己入侵的不過是一個偽裝終端,就此意識到自己已經暴露在靈魂游戲的監視下,徹底隱藏起來——屆時伍天然也跟著完蛋。
她必須盡快前去踩點,為行動做準備。
如果她動作夠快,還能趕在弟弟伍城中考結束前回來。
鑒于伍天然上一次離家外出的后果不怎么美好,這回小荷也沒同去,父母自然表達了強烈反對。她只得搬出“化解心理陰影”的大旗,稱自己要回到山體滑坡的事故現場悼念亡者,父母才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她不想對家人說謊,自從【道路】出現后,她就不停地在編織謊言......
但凡事都分個輕重緩急,必須先把試煉任務這把懸在頭頂的利劍解決,才能從長計議脫離游戲的事情。
朝不保夕,談何未來。
在動車靠窗的位置落座,她再度復習此次試煉任務的情報,確保自己沒有記錯。
【異常違規者相關情報:
曾用玩家名:【風行天下】
31歲,純粹人類,生理男性,Lv.3。
違規原因:玩家時期多次觸發干涉度臨界警告,371個主世界日前干涉度漲滿后,以未知手段脫離靈魂游戲監管,被標記為異常違規者;殺死5名新玩家;擁有未經鑒定,未知來源的多件兌換物。
能力:高威力爆炸物(Lv.3)、電子入侵能力(Lv.2)、瞬間制造高強度固態阻斷物(Lv.2以下)、自愈能力(Lv.1)
弱點:脫離靈魂游戲時本體未經強化,身體素質、防御力等均趨近正常人類,兌換選擇嚴重偏科;能力全部來源于外置裝備,裝備質量存疑;極度傲慢。】
接下來即將對陣的雙方分別是——
有著一對機械腿的新晉玩家伍天然。
一個全副武裝的Lv.3殺人犯。
勝負一眼就能看清,復習情報讓伍天然心里越發打鼓。
她怎么都想不通為什么女巫會覺得這是個輕松的差事——女巫怕不是拿自身實力來判斷任務難度的。
對于這個試煉任務,她依舊有兩個無法形成假設的疑問:
其一,異常違規者是怎么確認打開他網站的人一定會進行迎新賽的?
其二,異常違規者手頭的這些不明來源兌換物,究竟是從哪來的?
如果是玩家私下交易,靈魂游戲多半能進行溯源。莫非除開靈魂游戲之外,還有其他方式能制造超自然物品?
一旦和靈魂游戲扯上關系,謎團就不斷增生,疑問已經在她心里堆積如山。
她重新回到眼前的難關上來,敵人的能力不至于五花八門到讓人絕望,但光看那“高威力爆炸物”的字眼就知道,即將扮演誘餌角色的伍天然,將會陷入巨大的危險。
以防萬一,她迎新賽前寫好的遺書還在,這次改改就能用了......
那位說是會來幫忙的盟友代行者也不知什么情況。
在接受任務后,她的玩家通訊里就出現了這位正式代行者的通訊窗,對方的玩家名是保密的。
自始至終,雙方一共就發了四句話,分別是彼此一個“你好”,然后是伍天然發送的這次行動的坐標地點,對方回了句“好”,話就這么被說死了。
“哎......”伍天然靠在窗邊,試著用窗外風景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動車很快開出城市,連綿起伏的群山出現時,她又移開目光,不讓自己接觸到可能會牽動痛苦記憶的景象。
【直屬主持人接入心靈通訊。】
“不用太緊張,沒準違規者看你像個小孩,突然心慈手軟呢?”
如果女巫的笑意沒有那么明顯,伍天然可能還會覺得這是句別扭的安慰。
她將沉甸甸的背包放到腳下,試著趴在桌板上小睡一會兒。這回要去的地方在森安省最北端,要坐四個小時的動車。
然而,能直接把聲音送到她腦子里的女巫并不打算消停。
“你的個頭確實有點太小了不是嗎?沒考慮過補點鈣?”
“補過了,還是長不高。”伍天然氣鼓鼓地想道,“醫生說可能是以前訓練強度太大,加上當時要控制飲食,影響了發育。”
“你這也沒發育的跡象啊,哪有成年人長得這么稚嫩的?怎么看你都是個中小學生。”
伍天然把臉埋進臂彎之間不理女巫了,對方顯然是來拿她找樂子的。
見她不再回話,女巫輕笑一陣。
“行了,不逗你了。
“到地方了聯系我,我看看怎么把你剩下的3榮譽點和3積分用起來,多搞點任務貢獻度......咦?”
發生什么了?
伍天然轉過頭來,露出一只眼睛,困惑地打量車內,目光所及的乘客都在看手機,沒發生什么奇怪的事。
“容我問一句,你這兩條腿是什么時候斷的?”
“五年前。”
這個時間勾起了伍天然悲傷的回憶,或許因為曾在夢中拯救過全車人,這次的記憶沒有那么鋒利刺人。
如果那是真的該多好......
高鐵運行時發出的噪聲徐徐朝著老式客車的引擎轟鳴轉變,周圍旅客們的交談聲越來越清晰,在記憶閃現的片刻間,她又回到了那輛車上。
“你只遭遇過那么一次嚴重受傷嗎?有沒有你當時的照片,找出來看看?”女巫的聲音代替小荷以往的幫助,把伍天然拖出了幻覺。
她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這話成功勾起了伍天然的好奇心,終于爬起來打開手機。
事故發生后,她對過往的一切都敏感不已,險些把體操隊的照片都撕掉,以免睹物思人。出事后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不愿聽到任何有關體操的消息。
如今所有殘存的合照都存在父母房間,與她以前贏得的獎牌等物塞在同一個小箱子里。
給在家收拾房間的母親發了消息沒多久,照片就接連發了過來。
合照略有褪色,數十名孩子排成三排,站在臺階上,教練員們分列兩旁。照片邊角寫著【1659年森安體操省隊】,背面是鄭教練的手寫寄語【恭喜你入選國家隊,天然!】。
望過一張張歡笑著的面孔,與她們相關的記憶接連浮現在伍天然眼前,有歡笑,有淚水,更多的是感動和懷念。
她的目光在已經不在人世的四位好友身上微微停留,照片上的她們五個像在省隊訓練時那樣,總是湊在一起。
趁著恐怖的記憶未成型,她趕緊止住思緒,裝作打哈欠,用力擦拭雙眼掩蓋泛紅的眼眶。
車廂里可還有很多人呢。
“看你的反應,你之前沒觀察過自己在照片上的臉吧?”女巫悄聲指示,“對照一下。”
伍天然放下手,重新點開相片,迅速放大到讓五年前的自己的臉龐充滿整個屏幕,以免再度傷感。
五年前的她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拍照前不久剛從雙杠上掉下來,直接臉著地,鼻子上還貼著藥膏。
照片上的女孩把嘴張得老大,喜悅之情幾乎能感染屏幕外的她。
對著自己的臉看了幾秒,伍天然迷茫地眨了眨眼。
與女巫所說的不同,她回顧過合照很多次,這是頭一回注意到房間里的大象。
相片內外的她們,一個十三歲,一個十八歲,臉龐幾乎一模一樣,看不到任何成長的痕跡,好像時光在她身上駐足不前,就此停留。
她想起家中畫在墻壁上的身高線,伍城的身高線一年一漲,大跨著向上猛躥,她的則擠成一團,相互重疊的線條如蝸牛慢爬,艱難地挪向一米四大關。
女巫嘆了口氣,用一種“我就知道”的口吻娓娓道來。
“不用問,我直接告訴你答案:你的生長停滯是靈魂缺損導致的,你的精神也是因此不穩定。
“我能看到你的靈魂上有個剛長好的傷疤——一般而言是治不好的,不知道為什么它愈合了——或許將來你會繼續長個子,也可能這輩子都不再改變。
“靈魂是一種......精細,卻又能承受很多損傷的東西,它的健康與否會反映在個人的肉體和精神上。
“它有很強的修復能力,哪怕是經歷留下終身傷殘的事故,受到巨大的精神創傷,也不至于損傷到這種地步,這種無法自愈的傷痕明顯是人為的......
“知道了這點的你,能否給我一個答案——是誰干的?
“如果你想不清楚,讓我來看看你的記憶?
“沒準,我能把真兇找出來。”
真兇?
這個詞語對伍天然并不陌生,在心底塵封已久的猜測顫動著漂浮起來,她的手腳變得冰冷。
那不是我的幻覺嗎?
她從頭到尾目擊了那場“意外”,結果在對事故滿懷殘忍好奇的普羅大眾一次次的質問下陷入自我懷疑。
隨著一遍遍的復述,她的描述變得前后矛盾、曖昧不清,最終被指責成“炒作”和“謊言”,最后,連她自己也改口否決自己的陳述。
在她的呼吸因上涌的記憶變得急促之前,她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