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隊伍?為什么會邀請你?是我們認識的玩家嗎?”
小荷剛一在對面坐下,伍天然的問題就如同連珠炮一樣蹦了出來。
“你太激動了吧,是我沒睡醒嗎?我們不是三個鐘頭前才講過話?”小荷打趣了一句,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墻坐下。
“我......我還在想游戲的事情。”
小荷本打算在中轉點和她見面,順便跟伍天然一起去探索一下這個未知領域,被心虛的伍天然匆忙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
重獲視力的小荷心情很好,沒有絲毫起疑,沒過幾分鐘就過了馬路來到了伍天然家里。
勉強控制著T型假肢走路的伍天然把談話地點定在了四樓,這層的空房間幾年前就為她改造成了訓練室,地上和墻壁下端都貼滿軟墊,坐著很舒服。
家里現在只有她們兩個人,可以大膽談話,不怕影響干涉度。
“......也就是剛才十點多的事情,有個陌生玩家給我發的消息——他好像是通過女巫知道我的,開口就管我叫‘女巫的學生’。對了,他也是代行者,有一支自己的隊伍,說是最近有個成員離隊,打算從新人里招幾個作替補。”
小荷情緒高昂,越說越快,還忍不住開始打手勢,伍天然已經記不清她上次這么興奮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了。
自打恢復視力后......不,是自打成為玩家起,小荷臉上就有了光彩。
她的靈魂宛若一盞重新點燃的燈,開始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輝。
那股黯淡又在伍天然心里凝聚,她扯動嘴角夸張地笑了笑,抓過一個抱枕摟在懷里,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小荷說的話上。
她發自內心地為朋友重拾生命熱情高興,可為什么這份喜悅一閃而逝?
為什么她的心情越來越糟?
小荷明明就坐在她身邊,可是無形之中,她們的距離好像越來越遠。小荷想要在靈魂游戲中走的越來越遠,伍天然卻想要抽身離開,這是必然發生的事......
“可能是因為我有個了不得的老師吧,他態度好得異常,看來女巫的名頭是真的很管用——我在想,女巫到底在主持人里排第幾呢。聽他的描述,女巫在靈魂游戲里都算是很特殊的存在,你說靈魂游戲到底收容了多少神明......天然?”
小荷停下動作,臉上的欣喜立即變成深刻的擔憂。她離開墻根處,跪行到伍天然身邊,拉起后者的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沒事......”伍天然這話連自己都騙不了,她知道自己現在是什么樣子——唇無血色,面容慘白,像泡在冰水里一樣戰栗。她把手從小荷那里抽回來,用力摁住發燙的兩眼,強行咽下涌動的情緒,把靠枕箍得變了形,“我出幻覺了......”
我對朋友說謊了。
“深呼吸,把注意力放到現實來。我們晚點再談這個事吧,我還沒相信他呢。”小荷思索片刻,“這樣吧,我先跟他接觸接觸,看看是什么情況。他也說了,要帶等待考察的新人去夢境位面做測試,我想你也不太適合回去,萬一伊娃還在盯著你就糟了。我先替你去探探路,怎么樣?”
說著,小荷露出最燦爛的笑容,戳了戳伍天然的臉頰,試圖把好心情傳遞給她。
“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嗯。”伍天然藏起自己哽咽的聲音,跟著笑了起來。那股黯淡在她的笑容中退縮,等待著下一個襲擊她的機會。
“對了對了,還沒告訴你,女巫給我傳承之后我自動得到了一個魔法,女巫還給了我一張魔法說明書......嘖,也不適合演示,我該找誰練習才好。”
“什么魔法?”
“【特別惡毒的詛咒術】,Lv.1的東西,生效條件挺苛刻的,必須得碰到一個人的皮膚才能使用,還要看對方的體質強不強。”
“有多特別?”
“能讓人瞬間竄稀。”
“太惡毒了!”
......
“我跟醫生說了,約了明天去測視力,也詳細檢查一下。明天出去吃頓好吃的吧,這也是大喜事。”
“嗯。”
【我勤勤懇懇苦苦伺候你們家這么多年,可有人曾紀念我的好?在這大宅院落里,我可曾偏頗待人哪怕一次?今日你們這般逼迫我,若是老天有眼,必將報應——】
小荷伸手越過兩盤炒菜,把手機音量關小,屏幕里隨著演員情緒越發尖利高昂的臺詞一下子就幾乎聽不到了。她的手剛縮回來,母親就伸出手去,將音量調大些許,調整到一個兩人都能接受的范圍內,繼續吃飯。
她們原本聊的話題繼續不下去了,因為母親顯然受到古裝劇里的情節觸動,眼中情緒閃動,很明顯從電視劇里看到了現實生活的影子,又把自己代入進去找安慰了。
即使看不清手機屏幕,小荷也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不再慢悠悠地邊吃邊想伍天然究竟怎么了,迅速舀起幾勺湯加到碗里,扒了幾大口泡飯,想要快點離席。
“果然,還是要跟自己喜歡的人待在一起,日子才能過得舒服......你說這人吶,怎么能在每個人面前都是不同的臉孔?你之后也要長點心眼,你上班那個店里基本都是盲人,要是聽說了你交好運,沒準他們會怎么想呢——”
......還是沒趕在說教開始之前跑掉。
“我都懂的。”小荷壓住竄上來的不耐煩,“我沒跟別人說。”
“對了,他剛才聯系我了,你說我要不要和他講一句你的事?”
這話題把小荷拖回了現實,從那個盤算著積分、隊伍、等級、好友近況的玩家小荷,重新跌落成剛復明些許的女兒荷田田。
“哪個?姓李的?姓陳的?姓方的?還是姓荷的?”
“姓李的,現在的你爸。要和他講嗎?”
“哦。”咽下最后一口湯泡飯,小荷發現錯過了最佳的逃離長篇大論的時機,只能盯著干凈的碗壁空瞪眼,“你自己定唄。”
“我是想跟你商量,所以才問你啊。”母親暫停了手機里放著的古裝劇,眉頭一擰,表情冷了下來,最終還是不想在這樣的大喜日子吵架,給女兒夾了點菜,“飯吃完了吃菜——銘輝最近有沒有約你?”
“沒有,我們好多天沒說話了......之前吵架了。”
“啊,小情侶嘛,吵吵正常。”
小荷沒有接話,這是前所未有的脫身的機會,她端起碗筷走向廚房,利用模糊的視野擰開龍頭泡上碗。
身后電視劇的聲音響了幾秒,又停了。
“這次又跟他吵什么了?”
“還是那些事。”小荷盯著碗中逐漸溢滿的水,小心翼翼地把想法傾訴出來。龍頭里的水嘩啦啦往外涌著。“我不喜歡他那樣照顧我,好像我只需要坐在原位當個人偶,其他什么事都他包辦了。我只是眼睛看不到,又不是癱瘓了,他搞得我一碰就碎似的。”
“傻孩子。”母親頗為傷感地感嘆,“多好啊,我都巴不得有人這樣疼我呢。”
“我真的不喜歡,我跟他說了好多次了——”
“你還沒告訴銘輝你眼睛好了是不是?趁這個機會趕緊跟他講啊,問題不就解決了嗎,你們就可以和好了啊。”
“我現在能更好的照顧自己了......我在考慮要不要和他分手。”
“說什么傻話?他之前對你就那么好了,你眼睛能看見了,他肯定更愛你啊......”
水流滿出碗沿,耳畔的絮絮叨叨,自來水涌動著被浪費進下水道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將小荷內心的躁動推向頂點。
她把手里的筷子往洗碗池里重重一砸。
“我根本不想談什么戀愛,這完全是浪費兩個人的時間,是你一直講這講那非要我找個人,是你喜歡他,不是我!是你向往被人呵護,不是我!”
“你不找個愛你的人結婚,將來像我一樣在婚姻上吃苦頭怎么辦?”
“我為什么非要結婚?你這么喜歡他,你和他去結婚啊!”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為什么我們每次聊天都會變成這樣?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
小荷回房關門的聲音終結了這次吵架,母親在僅剩自己的餐桌邊沉默地坐了很久,才從這股令人窒息的氛圍里起身,把自己沒吃完的飯和冷掉的菜一同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