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直到張慶華深吸一口氣，打破了這壓抑的沉默，他目光直直地盯著蔡浩宇.
問道：“蔡總，那現在到底怎么說？”
蔡浩宇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臉上寫滿了糾結與掙扎。
他微微嘆了口氣，緩緩說道：“CICI，你應該清楚，咱們的《崩壞學園 2》在日服遭遇了滑鐵盧，運營狀況一塌糊涂，已經跌出了手游排行榜。”
“這意味著我們之前投入的大筆資金和無數精力，全都付諸東流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輕輕揉著太陽穴。
“而且，我們還在研發 3D引擎，這是個燒錢的無底洞，需要耗費極其龐大的資金。”
蔡浩宇頓了頓，繼續說道，“如果僅僅是給美術部門的員工加工資，必然會引發其他員工的不滿，這會徹底打亂公司現有的薪資結構。”
“以公司目前的營收狀況，根本無力承擔這樣的后果。“
若是大型游戲公司，或者那些制作免費換皮游戲的公司，根本不會在意員工之間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心理。
大公司財大氣粗，員工眾多，某個部門漲薪對整體影響不大；小公司則更加隨意，反正外面有大把的實習生愿意充當廉價勞動力，對于制作粗糙的換皮游戲來說，也不需要做的有多好。
然而，米哈游的情況卻截然不同。
公司規模本就不大，員工基本都是核心骨干，這些人都是要留下來全力投入《崩壞 3》制作的。
此前，公司經常給員工描繪制作華夏本土二次元游戲的宏偉藍圖，大家雖然工資不高，但懷揣著夢想倒也干勁十足。
可如今，這種理想主義的雞血開始反噬了。
張慶華悶著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甘，問道：“那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咱們最優秀的美術人員，被別人全部挖走嗎？那《崩壞 3》還做不做了？”
蔡浩宇被這一連串的追問堵得啞口無言，一時語塞。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當初《崩壞 1》險些因經營不善，導致公司直接破產。
好不容易憑借《崩壞 2》起死回生，沒想到如今又陷入了這般困境。
他的腦海中甚至閃過一絲懊悔，心想自己是不是太不切實際，非要執著于做二次元游戲，好好開發免費換皮游戲賺錢難道不香嗎？
但這個念頭僅僅在他腦海中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被他果斷摒棄。
此時的他，心中依然懷揣著夢想，并不想僅僅為了賺錢而放棄對二次元游戲的追求。
就在蔡浩宇猶豫不決之時，劉偉突然掐滅了手中的香煙，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蔡浩宇。
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認真地說道，“加吧。”
蔡浩宇面色平靜，劉偉的搶先說出口，讓他松了口氣。
其實在目前的情況下，這幾乎是他們唯一能做出的選擇。
否則，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公司的核心美術人才流失殆盡，米哈游也將徹底失去未來。
但他并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將目光轉向羅宇晧，問道：“你說呢？”
羅宇晧看了眼劉偉，只見他神色堅定，目光如炬地盯著自己。
羅宇晧沉思片刻，然后突然笑了，“那就加吧，反正我們還年輕，大不了從頭再來。”
說到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笑了一下，補充道，“只是希望靳志成那個家伙別有機會笑話我們。”
靳志成曾是米哈游的創始人之一，但在思科公司的職位與米哈游的股東身份之間，他最終選擇了前者，并于 2012年退出了米哈游。
當時，他以 1.3萬的價格，將自己 13%的股份分別轉讓給了劉偉和羅宇晧。
羅宇晧試圖用這個冷笑話來緩解一下緊張壓抑的氣氛，但顯然效果不佳。
劉偉和蔡浩宇的臉色不僅沒有好轉，反而更加難看了。
當初靳志成退出時，他們三人曾在辦公室里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要讓他后悔自己的決定。
如果米哈游就此失敗，那無疑是狠狠地打了他們自己的臉，對于一心以二次元游戲為傲的他們來說，這是絕對無法接受的。
蔡浩宇沉默了一會兒，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說道：“提升工資，會使我們每個月的運營成本大幅飆升。”
“3D引擎和《崩壞 3》的開發工作，順利的話，也要到明年暑假才能完成。”
“即便《崩壞 2》今年的營收會有所增長，但也很可能無法填補這個資金缺口。所以，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劉偉瞬間明白了蔡浩宇的意思，順著他的話說道：“你的意思是，進行融資？”
蔡浩宇微微點頭，神色凝重地說道：“我們必須未雨綢繆。現在公司的資金鏈暫時沒有問題，而且靠著《崩壞 2》的營收，此時公司的價值正處于最佳狀態，進行融資對我們最為有利。”
“一旦我們將大量資金投入到開發中，如果《崩壞 2》的營收突然下滑，而我們手中又沒有足夠的資金儲備，公司很可能會瞬間陷入絕境。”
“而且到那時，即便能夠融到資金，投資方也必然會趁機提出苛刻的條件，這對我們極為不利。”
“你說的對，我同意。”
劉偉再次點頭，對蔡浩宇的這番話表示認同。
“我也沒意見。”
羅宇晧說道。
蔡浩宇的話邏輯嚴謹，分析透徹，而且一直以來，他都是三人中的主心骨，羅宇晧對他的決策向來信任，這次也不例外。
“那么，目前唯一的問題就是斯凱網絡了。我會盡力說服他們同意融資，但這需要時間。”
“現在他們是我們唯一的支持者了，即便他們不同意，我們也不能輕易與他們翻臉。”
蔡浩宇重重地松了一口氣，卸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
解釋完自己的想法后，他看向張慶華，說道，“這兩天我會向公司所有員工公布漲薪方案。如果在此期間還有人想離職，你可以提前透露這個消息，但先不要提及公司融資的想法。”
“OK，我會盡力搞定。”
張慶華點頭應道。
雖然只是加了30%的工資，但這玩意也是個粗壯的蘿卜了。
憑借著自己與員工們的交情，他有信心能夠打動那些原本動搖的下屬。
幾人又圍繞著 3D引擎的事情討論了一會兒。
至于新游《崩壞 3》，大家都默契地沒有提及。
一方面，3D引擎任重道遠，一切都還存在變數；另一方面，公司目前人心惶惶，此時提出新游戲的開發計劃，時機并不合適。
待幾人商議完畢，走出辦公室后，蔡浩宇拿起手機，撥通了斯凱網絡老板宋濤的電話。
由于《崩壞 2》的成功，米哈游的價值大幅提升，宋濤對自己當初對米哈游的投資感到十分滿意，他與蔡浩宇之間的關系也因此變得愈發親密。
蔡浩宇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宋總，米哈游今年將全力開發 3D引擎和《崩壞 3》的事情，您應該都清楚吧？”
“嗯，我知道。”
電話那頭的宋濤點了點頭，心中卻隱隱有些疑惑。
這些事情在前段時間的董事會上已經討論過了，蔡浩宇突然舊事重提，難道是出了什么變故？
實際上，宋濤并不太支持米哈游開發 3D游戲引擎，因為他深知其中的風險巨大。
如今的米哈游已經憑借《崩壞 2》取得了成功，在他看來，繼續深耕 2D游戲領域才是更為穩妥的選擇。
后世的媒體常常夸贊宋濤投資米哈游是慧眼識珠，可實際上，他當初的投資更多的是出于偶然。
如果他真的對米哈游的未來充滿信心，以當時米哈游的弱勢地位，《崩壞 1》險些夭折的情況下，他完全可以輕松拿到 30%的股份，而不是僅僅 15%。
他當初投資米哈游，更多的是希望借助米哈游的游戲，豐富斯凱網絡自己的冒泡社區。
所謂的冒泡社區，其實就是功能機上的 JAVA應用。
在 IOS和安卓系統尚未普及之前，古早功能機上的各種應用都是通過 JAVA編寫的。
說白了，斯凱網絡就是一家專注于功能機行業的輕量軟件發行公司，嚴重依賴手機廠商的預裝合作，自身根本沒有獨立的流量入口。
早年，憑借著下沉市場的優勢，斯凱網絡確實賺得盆滿缽滿，甚至還雄心勃勃地想要扶持游戲廠商，效仿 G胖打造自己的游戲平臺。
然而，時代的變化猶如狂風暴雨，智能機在短短幾年間便迅速席卷全球。
在智能機時代初期，豌豆莢和 91助手占據了應用商城的入口，隨后各大手機廠商紛紛效仿蘋果，牢牢掌控了自家的應用商店。
而一直固守功能機市場的斯凱網絡，等意識到智能機時代的到來，想要轉型時，卻發現已經為時已晚，最終被時代的浪潮無情地拋棄。
如今看似風光無限的斯凱網絡，實際上已經走到了退市的邊緣，搖搖欲墜。
蔡浩宇沒有察覺到宋濤心中的波瀾，繼續說道：“最近光線傳媒瘋狂地挖角我們的高級美術師，靈犀公司又大幅提高了行業薪酬，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得不給員工漲工資。”
“您也知道，以前米哈游的平均工資并不高，為了公司的穩定，我們三位創始人決定給全體員工加工資......”
聽到這里，宋濤心中恍然大悟，他明白了蔡浩宇的意圖，直接問道：“你是想融資？”
“是的，您的意見呢？”
蔡浩宇對宋濤還是心懷感激的，畢竟在米哈游最艱難的時刻，是宋濤伸出了援手。
否則，他或許早已投身思科或微軟，與二次元游戲的夢想漸行漸遠。
宋濤思索片刻，問道：“你們打算融資多少錢？”
蔡浩宇回答道：“我咨詢過市面上的投資機構，目前米哈游的估值大約在 6億左右。”
“我希望至少能拿到 6000萬的資金，這樣才能確保 3D引擎和《崩壞 3》的開發工作順利進行，不會出現意外情況。”
宋濤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回復道：“米哈游可以融資，但斯凱網絡不會跟投。”
不說他不看好米哈游的3D引擎，就是看好，如今的斯凱網絡也沒有錢投資米哈游，能不能茍延殘喘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蔡浩宇聞言，不禁愣了一下。
去年底董事會的時候，宋濤可不是這樣表態的。
他心中一陣焦急，連忙說道：“宋總，去年董事會的時候，您不是說會全力支持米哈游開發《崩壞 3》嗎？”
聲音中帶著一絲質問，顯然對宋濤的態度轉變感到十分不滿。
宋濤無奈之下，只能將斯凱網絡目前的困境和盤托出，他嘆了口氣，說道：
“抱歉，斯凱網絡在美股的股價已經逼近 1美元，很有可能會被強制退市。我們已經自身難保，實在無能為力。”
蔡浩宇：......虧我還將你當成最大的營養包，結果你跟我說，你都快要破產了？
那我米哈游怎么辦？
在蔡浩宇懵逼的瞬間，對面的宋濤直接掛斷了電話，連句再見都懶得說。
杭城，斯凱網絡公司內。
宋濤神情頹然地掛斷電話，眼神空洞地望著公司的股價走勢圖，那不斷下跌的曲線仿佛一把把利刃，刺痛著他的心，他頭發都快愁白了。
心煩意亂地拿出一支雪茄，狠狠地抽了起來，一口接一口。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宋濤的思緒。
秘書推開門，走進來說道：“宋總，昨天預約的九尾狐投資公司的經理過來拜訪了。”
“快請。”
宋濤說完，連忙反應過來，一個健步從座位上起身，攔住轉身的秘書，“等等，我親自去迎接。”
沒一會兒，宋濤便來到了公司門口。
只見九尾狐投資公司的經理郭曉峰站在那里，他梳著整齊的大背頭，身著筆挺的西裝，舉手投足間盡顯精英人士的風范。
“你好，郭總？”
宋濤滿臉堆笑地走上前去，主動伸出手與郭曉峰握手，語氣中充滿了熱情。
郭曉峰微笑著回應，握住宋濤的手說道：“你好，宋總。”
兩人寒暄了一陣后，宋濤領著郭曉峰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后，宋濤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率先開口問道：“郭總，九尾狐投資公司這個名字，我以前從未聽聞，不知能否給我介紹一下？”
郭曉峰淡淡一笑，并沒有直接做出具體的解釋，只是說道：“我公司剛注冊不久，您沒聽過很正常。不過，想必宋總已經查過我公司的注冊情況了吧。”
宋濤微微點頭，心中暗自思忖。
這家公司雖然注冊時間還不到一個月，但注冊資金卻相當驚人，高達 5000萬人民幣，而且還是實繳資金，這足以證明其背后的實力不容小覷。
而且公司的實控人大名鼎鼎，是當面全華夏最火的《大圣歸來》的導演，據說人家一部電影賺十個億，是個十足的大水猴。
這也是宋濤會親自邀請郭曉峰進公司的原因，否則真以為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他公司啊。
人家公司雖然面臨退市，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宋濤沉吟片刻，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迫不及待地問道：“郭總，您遠道而來，是打算投資斯凱網絡嗎？”
郭曉峰微微搖頭，打破了對方的幻想。
說道：“不是。”
宋濤臉上原本興奮的神色瞬間冷卻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疑惑，他追問道：“那您這次來？”
郭曉峰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最近光線傳媒在挖角米哈游的員工，我的老板恰好注意到了這件事。”
“您也知道，我的老板非常年輕，對二次元的東西格外感興趣......雖然我不太理解其中緣由，但這是老板交代的任務。”
宋濤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又踏馬是米哈游？
你們做動畫的怎么回事，放著本行業的人才不挖，居然跨界來挖游戲行業的人才。
他實在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將這個問題直接說了出來。
郭曉峰見狀，只好耐心地解釋道：“以前國內的動畫行業人才極度匱乏，許多人都轉行進入了游戲行業。”
“而且，靈犀公司在動畫行業的吸引力極大，有能力的人才基本都被我們招攬過去了。”
“所以，我們只能將目光投向其他領域，尋找更多的人才。”
宋濤：......又一次體會到，原來打敗你的不是同行，而是跨界。
斯凱網絡就是被那幫做手機的渣渣玩死的，我這輩子最恨跨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