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
一名佝僂的老人,握著掃帚從祠堂里走了出來。
似乎也察覺到了大門有人,抬頭看去……
萬劍一握著掃帚的手不易察覺地收緊。
他望著站在青石小徑上的田不易。
那個記憶中圓胖活潑的師弟如今也已添了風霜。
祠堂檐角的銅鈴被風拂過,發出細碎的聲響。
卻襯得這一刻的寂靜愈發深沉。
田不易張了張嘴,喉頭滾動了幾下,才終于發出聲音:
“萬……萬師兄。”
這三個字仿佛耗盡了力氣。
他寬厚的肩膀微微顫動,目光緊緊盯著萬劍一蒼老的面容。
萬劍一緩緩直起有些佝僂的背。
那雙曾如利劍般鋒利的眼睛此刻溫和地望過來,嘴角牽起一個淺淡的弧度:
“田師弟?!?/p>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久違的暖意,
“大家都來看過我了……可算是等到你來了。?!?/p>
一陣山風掠過,卷起幾片落葉。
田不易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兩步。
在離萬劍一三尺遠處停住。
他的視線掃過萬劍一花白的頭發和布滿皺紋的額頭。
最終落在他那雙依舊清亮的眼睛上。
“我早該來的……只是……”
話語頓住。
不知該如何繼續。
萬劍一輕輕擺手,掃帚在青石地上劃出輕微的摩擦聲:
“祠堂清凈,平日除了道玄,少有人來?!?/p>
“你能來,就很好?!?/p>
他側身讓開半步,目光投向祠堂深處繚繞的香火,
“要進去給祖師上一炷香嗎?”
田不易卻沒有移動,反而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
他解開細繩,里面是幾塊精致的桂花糕:
“蘇茹親手做的,她說……你以前愛吃這個?!?/p>
萬劍一微微一怔,恍惚回到了百年前。
那時青云山上的少年們還會在練劍后,偷偷分享從山下帶來的點心。
萬劍一低頭看著桂花糕,輕輕點頭:
“代我謝謝蘇師妹。”
一陣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不再顯得尷尬。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驚起林間幾只飛鳥。
田不易終于又開口,聲音低沉:
“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萬劍一抬頭望向祠堂檐角外的天空,目光悠遠:
“掃掃地,看看山,日子倒也平靜。”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田不易,
“聽說大竹峰這些年弟子輩出,十幾年前還得了七脈會武的第一,你這個首座當得很好?!?/p>
田不易聞言,圓胖的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神色。
他想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萬劍一將掃帚靠在門邊,轉身走向祠堂內:
“既然來了,就陪我喝杯茶吧?!?/p>
“好!”
田不易望著萬劍一的身影,重重點頭,邁步跟上。
百年光陰仿佛在這一刻悄然融化。
只剩下兩個久別重逢的師兄弟,一前一步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萬劍一握著掃帚,靜靜地站在祖師祠堂的廊柱旁。
看著田不易一步步走上石階。
祠堂里燭火搖曳。
映著田不易圓胖的臉上少有的凝重。
他走到香案前,取了三炷香。
在燭火上點燃,恭敬地插進香爐。
青煙裊裊升起。
“不易師弟今日來,不只是為了上香吧。”
萬劍一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田不易身子微微一僵,轉過身來,嘴唇動了動……
似乎不知如何開口。
過一會。
他深吸一口氣,終于說道:
“萬師兄,我確實有事……是關于道玄師兄的?!?/p>
頓了頓,臉上露出憂慮之色:
“這些日子,道玄師兄的脾氣越發古怪了。”
“長門弟子私下都說,掌門近來時常無故動怒,與從前判若兩人?!?/p>
田不易抬頭直視萬劍一,
“我思來想去,只怕是與誅仙古劍有關。”
萬劍一的目光投向祠堂深處那些沉默的祖師牌位。
沒有接話。
“萬師兄,你我都清楚誅仙劍的戾氣?!?/p>
田不易向前一步,聲音壓低卻急切,
“當年那樁公案,你親身經歷。”
“我今天來,就是想問一句——”
“可有辦法消解這戾氣,讓道玄師兄恢復正常?”
祠堂內一片寂靜!
只有香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萬劍一緩緩將掃帚靠在墻邊,轉過身來,蒼老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如果沒有辦法呢?你待如何?”
田不易臉色變了變,雙手不自覺地握緊。
沉默良久。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決然:
“若真無法可解,我田不易就是拼上這條命,也要盡力阻止道玄師兄步上天成子師叔的后塵!”
萬劍一聞言,輕輕嘆了口氣,搖頭道:
“你不必如此著急。或許……我們可以再等等。”
“等?!”
田不易皺眉,語氣中帶著不解和焦急,
“等什么?再等下去,只怕道玄師兄的情況越來越糟!”
“等一個人?!?/p>
萬劍一望向祠堂門外遠方的天空,緩緩道,
“等張小凡?!?/p>
田不易愣住了!
顯然沒想到萬劍一會說出這個名字!
他怔怔地看著萬劍一,隨即神色變得嚴肅:
“萬師兄,你將希望寄托在張小凡身上?”
“他還年輕……”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們這一輩的擔子,不該壓到小凡這樣的年輕弟子肩上。”
萬劍一沒有反駁。
只是淡淡地看著田不易。
因為他清楚田不易的性格——
少年時,看似內向木訥,實則內秀堅韌!
這些年成為首座之后,其中堅韌早就表露出來,輕易根本勸不動!
而且!
萬劍一也能感受到出來——
曾經跟隨在自己身后的小胖子,現在實力已經超越了自己!
祠堂內的燭火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香爐里的青煙依舊裊裊升起。
在祖師牌位前緩緩消散。
仿佛在訴說著青云門百年來的恩怨與傳承。
田不易終究還是離開了。
萬劍一沒有阻攔,只是掃著地。
“我記得當年你喜歡蘇茹,蘇茹卻是喜歡田不易這個小胖子……”
就在這時。
陰影處。
飄來了一道低沉的聲音,顯得幽森。
萬劍一手上動作一頓,隨后繼續掃著地,搖頭道:
“往事已矣,說這些又有什么意義?”
道玄身穿深綠道袍,緩緩從陰影中走出來,冷聲道:
“當然有意義,你別忘記了,水月為了你,可是一直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