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山。
鎮魔古洞。
自獸神復活之后,景象已與往日大不相同。
昔日這里黑云壓頂、陰風呼嘯。
如今雖天空依舊昏暗。
但原本積聚在洞口的濃重黑氣已然消散。
那終年不止、自洞中吹出的刺骨陰風,也悄然停歇。
四周山脈依舊荒蕪。
唯有一尊女子石像風雨不改地佇立在古洞洞口。
而此刻。
石像面前卻立著一位身著鮮艷絲綢衣衫的少年——
他模樣極其俊逸。
甚至帶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妖艷。
他面容比尋常女子更加白皙。
細眉丹目,薄唇尖頜。
靜靜看去,似乎與那尊石像女子有幾分隱約的相似。
然而。
二者氣質卻截然不同。
這少年,是自鎮魔古洞中復活的獸神。
誰也不曾料到。
那個令無數南疆人世代恐懼的“惡魔”。
會是這般一副俊俏少年的模樣。
自復活之日起。
他什么也沒有做——
沒有大肆殺戮,也沒有狂喜長嘯。
只是終日沉默地立于玲瓏巫女的石像前。
久久凝視。
仿佛陷入某種遙遠的回憶。
一道黑影倏忽閃過。
巫妖自遠處無聲飄至少年身后,恭敬開口:
“獸神大人?!?/p>
少年身形未動,亦不回頭,只淡淡問道:
“如何了?”
巫妖注視著他的背影,低聲回稟:
“十三妖王已收服十萬大山中所有殘余蠻族,皆愿聽命于大人?!?/p>
少年這才微微一動,緩緩轉過身來,語氣平靜無波:
“還剩多少族?”
“如今僅存三十七族,”
巫妖答道,
“其中,魚人一族,前不久遭遇重創,似乎是天狐一族……”
“天狐?”
少年似乎有些意外,平靜的語氣出現波動。
他的眼眸里,浮現一抹久違的記憶。
“是的。”
巫妖見不著,只是繼續說道:
“此外,這百年來,十萬大山群龍無首,各族彼此征伐吞并,諸多部族已湮滅無存。”
少年冷冷一笑,面上不見失望。
反有一股自骨子里透出的桀驁。
他目光如電,掃過巫妖蒙著黑紗的臉。
巫妖頓時覺得面上如有火焰灼過。
“其實,該是三十八族。”
少年悠然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不是還有你么?黑巫族最后的傳人。”
巫妖低頭,沉默不語。
少年緩緩轉回身,目光再一次落向玲瓏石像的面容。
凝望許久,他忽然輕聲喚道:
“黑木。”
巫妖的身軀猛地一震。
“黑木”這個名字。
對他而言,仿佛一道刻入骨髓的舊傷。
每一次被喚起,都要牽扯出深埋心底的痛楚。
只聽那少年依舊注視著玲瓏的石像。
語氣里卻忽然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滄桑,低聲問道:
“這么多年過去了……”
“在她面前,你心里可曾有過后悔?”
巫妖沉默良久,最終低聲回答:
“有。”
少年并未回頭。
一雙眼中流轉著怪異而復雜的光芒。
那光芒閃爍不定,幽深難測。
他仿佛陷入了一段遙遠的回憶,聲音低沉似自語:
“這世上,除了你那位化作兇靈的大哥,也就只有你……還清楚我與玲瓏之間的事了。”
他微微停頓,語氣飄忽起來,
“當年你們一行八人,追殺我穿越千山萬水?!?/p>
“時至今日,回想起來竟還如同昨日般清晰?!?/p>
巫妖蒙著黑紗的身體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
似乎那些早已湮沒于歲月中的往事,依舊歷歷在目,刻骨銘心。
但那少年似乎全然沒有留意到他的反應。
他所說的話。
與其說是向巫妖發問。
不如說更像是對著那尊沉默的石像喃喃自語。
此時此刻。
他眼中只剩下玲瓏的身影。
“你……”
他的聲音里漸漸透出一分傷心、一分悲涼,甚至還有一絲壓抑的憤慨,
“你當初那樣做,究竟是為了什么?”
石像靜默無言,依舊佇立。
“在你心中,什么天下蒼生,什么天命造化,就真的那么重要嗎?”
少年的聲音忽然激動起來,逐漸變大,
“重要到……必須除掉我?”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中帶著妖艷的冷笑。
那笑容冰冷徹骨。
仿佛凝結了無數歲月的怨恨與不解。
“可你知道嗎?我根本不在乎!”
“什么天意,什么眾生,它們算什么?”
他的神情越發凄厲懾人。
詭譎的是。
盡管眼中充滿近乎瘋狂的恨意。
他的容貌卻在情緒激蕩中越發妖艷絕倫。
近乎妖異,已不似凡人模樣。
“你要我死,只需要說一句話就夠了……”
“你知道么?你明明知道的?。 ?/p>
他忽然厲聲咆哮起來。
仿佛積壓了千年的憤恨與不解。
盡數傾瀉向那尊沉默的石像女子。
但緊接著。
他的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
幾乎化作喃喃自語,帶著無法釋懷的痛楚:
“可是為什么……你寧愿把那些所謂的天命、蒼生,看得比你自己更重要……”
“比你的性命,還要重要……”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輕柔地撫過石像的面容。
那石像歷經無數風雨的侵蝕。
表面早已粗糙斑駁,再不復記憶中的溫軟細膩——
可他動作依然輕柔,如同觸摸著一場不愿醒來的夢。
一股冰冷、毫無生氣的觸感。
從掌心緩緩滲入心底。
他忽然張開雙臂,將石像輕輕擁入懷中。
那姿態近乎虔誠。
又帶著說不出的偏執與溫柔。
少年原本妖異的眉目漸漸柔和下來。
仿佛真的擁抱到了久違的故人。
巫妖靜立在他身后。
沉默地注視著這詭異而又凄楚的一幕,黑紗之下看不清神情。
“我知道……是這天下蒼生、是這可笑的天命害了你?!?/p>
少年半閉上眼睛。
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字字清晰,仿佛立下最深的誓言,
“你放心……我會讓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為你陪葬?!?/p>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
聲音愈發低柔,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決:
“然后,我再來找你?!?/p>
“你一定要……等著我?!?/p>
低語聲漸漸消散在風中。
仿佛從未響起。
妖艷的少年依舊擁抱著冰冷的石像。
黑衣巫妖如枯木般僵立一旁。
就在這時。
天空中烏云翻涌,忽然響起一聲驚雷。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簌簌落下。
頃刻間化為傾盆大雨,籠罩了整片天地。
風雨之中。
整個世界變得朦朧而模糊。
巫妖怔怔地望著石像——
雨水打濕了石像女子的面龐。
水痕沿著石刻的輪廓蜿蜒而下,無聲滑落。
那一剎那,竟恍如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