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后。
帝國歷九九七年四月二十五日。
小詹森把手插在他那身伊戈爾開拓軍淡灰色夏季常服的褲兜里,緊張地看著負責檢修“阿斯特拉罕”號天啟戰車的技工紹伊古師傅,把頭從戰車的引擎蓋里拔了出來。
“這車沒什么大毛病,就是開的時間太長,機油和冷卻液都該補了。引擎的動力也有點退化,你回頭把它開去曼哈頓實驗室,讓那群魔法師幫忙換幾只新的小惡魔進去就行。”紹伊古師傅拿手帕揩著臉上的污漬,重重地擤了擤鼻子,發際線明顯后移的額頭在霜楓嶺銅雀臺第七檢修車間的魔法燈光下顯得锃光瓦亮。
“明白了。”小詹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所以,我開車的時候聽到的尖銳聲音,不是什么大問題?”
“就是引擎里的小惡魔太累了受不了在慘叫而已,屁大點事。”紹伊古師傅一邊收拾自己的工具箱一邊聳聳肩,“你們從荊棘城一路把戰車開回裂魂之地,天啟戰車又不是用來當旅游大巴用的,那幾只小惡魔沒累死在引擎里就不錯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詹森松了一口氣,“我還怕我把戰車開壞了……”
紹伊古師傅鼓勵地拍了拍這位年輕士官的肩膀,提起工具箱。臨走前,紹伊古師傅猶豫片刻,壓低聲音試探性問道:
“咱們領主大人……還是沒回來?”
“如果領主大人回來了,早就全裂魂之地廣播了。”小詹森顯得有點沮喪。
“唉,你們在荊棘城那邊,不容易吧?”紹伊古師傅同情地咂咂嘴,“別擔心,咱領主大人有神明護佑,出不了什么事的。”
小詹森勉強點了點頭。
盡管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月,但聽到紹伊古師傅提起那一日的情形,他依舊心有余悸:
霜楓嶺大軍攻破奧勒良之門、開始推進占領荊棘城后的第二天清晨,原本分布在荊棘城中南部的帝國軍突然調轉槍口,像是早已規劃好一樣朝著霜楓嶺盟軍發動了進攻。猝不及防的霜楓嶺占領軍一開始損失不小,但很快有序撤回了奧勒良之門,依托著城門的防御工事重新整理好陣型,擊退了帝國軍的瘋狂進攻。
盡管如此,總算緩過一口氣的霜楓嶺人,卻猛然發現了一個嚴峻的問題:
領主大人失蹤了!
裂魂之地全體人民最最最敬愛的領袖,天降偉人、裂魂之地的大救星艾略特·伊戈爾公爵大人,從帝國軍發動進攻前一天的午夜開始就不知所蹤,直到“瓦格納”特別部隊和帝國軍大打出手之后,都始終沒有露過一面!
考慮到帝國軍突然如瘋狗一般背叛了友軍,對同屬人類勢力的“瓦格納”特別部隊捅了刀子,當時的霜楓嶺部隊中流言甚囂塵上,甚至有人提出,領主大人已經不幸遭了帝國王八蛋的毒手——而領主大人的消失,正是這群帝國雜種敢對霜楓嶺軍隊出手的最大倚仗!
而真正讓霜楓嶺人恐慌的,其實是一個之前誰也不敢去想的問題:
如果領主大人真如流言所說已經去世——
——那未來的霜楓嶺和伊戈爾家族,又將何去何從?
面對急轉直下的情勢和在軍中飛速散播的恐慌情緒,維克多·勞瑞和肖恩·蒙巴頓等幾位家族高層終于還是作出了決定:
必須立刻帶領所有人馬撤出荊棘城,離開反目為敵的帝國人的勢力范圍,回到對伊戈爾家族來說更安全的裂魂之地故鄉!
決定作出的當晚,所有滯留在北方前線的霜楓嶺武裝化整為零,借著夜色和“默爾索隱形緞布”的偽裝,分為八支隊伍偷偷轉移出了荊棘城,分頭向南開往裂魂之地。
圍困“瓦格納”特別部隊營地的帝國軍一覺醒來,才發現偌大的軍營依然人去帳空,一眾“艾略特·伊戈爾的荒原雜種”早已不知去向。
此后的兩個月,對于逃離荊棘城的霜楓嶺人而言,則又是一部可歌可泣的逃亡史。
分八路逃亡的霜楓嶺遠征軍,因為根本不知道此時的帝國是敵是友、是否可以信任,所以完全不敢暴露在社會的目光之下,向南方去的一路上根本就是撿最偏僻的路走、撿光線最暗的深夜時分行進,生怕又撞上帝國軍的圍追堵截。
好在天啟戰車和“伊戈爾人”運兵車性能良好、火力充足,這群北征勇士才沒有遇到什么大麻煩,終于在最近半個月里開始陸續抵達士兵們朝思暮想的霜楓嶺家鄉。
轟轟烈烈的“瓦格納”特別部隊北上參戰行動,至此終于以友軍的惡毒背叛和領主大人的失蹤這個略顯苦澀的結局畫上了句號。
小詹森和紹伊古師傅誰都沒有明說,但都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那股郁悶心情:不止他們兩個,失去了領主大人的領導以后,整個伊戈爾公爵領和裂魂之地,沒有誰不像是失去主心骨一般魂不守舍。
小詹森目送著紹伊古師傅提著工具箱離開車間,這才撫摸著“阿斯特拉罕”號冰涼的引擎蓋嘆了口氣。
“怎么樣?車修好了?”伍德里奇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看見小詹森在撫車興嘆,挑眉問道。
“修好了,師傅說沒什么大問題,我一會把車開去曼哈頓實驗室那邊補充一下引擎動力就行,伍德里奇中——”小詹森看向自己的上司,目光觸及伍德里奇肩頭那兩枚嶄新的軍銜章,連忙改了口,“——上尉。”
伍德里奇上尉點了點頭。
由于在占領荊棘城之夜中,“阿斯特拉罕”號推進神速,飆車速度冠絕各個裝甲車組,身為“阿斯特拉罕”號車長的伍德里奇也在回到霜楓嶺后,受到了伊戈爾開拓軍參謀部的總結表彰,不僅拿了一枚“霜楓嶺戰斗英雄”獎章,還如坐火箭一般軍銜直升,如今已經脫離士官階層,成為了一名伊戈爾開拓軍上尉了。
如今的伍德里奇上尉,已經是伊戈爾開拓軍裝甲部隊第六裝甲編組的組長了,他手下一共管著包括“阿斯特拉罕”號在內的三輛天啟戰車,還有一堆維護工匠和裝甲兵供他差遣。
平步青云的伍德里奇上尉也沒忘了當初在同一輛戰車里吃灰的小兄弟,上任后沒多久,就把小詹森提拔成了“阿斯特拉罕”號的中士車長,現在在小詹森的手底下,也已經有了需要他去帶領教育的新人炮手了。
“上尉,你要出去?”小詹森注意到伍德里奇上尉一身軍服熨得格外板正,手里還夾著文件袋,好奇問道。
“嗯。我之前不是有實戰經驗的一線車長嘛,蒙巴頓參謀長就讓我總結一下裝甲協同作戰的經驗,供全軍學習。我這剛寫好,正要去鳳凰臺那邊給蒙巴頓參謀長送過去。”伍德里奇上尉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你是不是還沒進文森特宮里面看過呢?”
“我……我就不去了。”小詹森先是有點憧憬,隨即晃晃腦袋,“我還得把‘阿斯特拉罕’號開去曼哈頓實驗室修車呢。”
“那好吧。開車的時候注意點。”伍德里奇上尉“唔”了一聲,點點頭,提醒道,“現在銅雀臺北邊和鳳凰臺東南邊,都有魔法師和內務部的工匠師傅在加固碉堡工事,你別讓戰車被磚頭砸了。”
“加固碉堡……”小詹森遲疑問道,“伍德里奇上尉……我們是不是真要和帝國軍打仗呀?帝國人會進攻霜楓嶺嗎?”
“說不好。”伍德里奇上尉苦著臉吐了口氣,“直到現在,帝國官方都對荊棘城發生的一切諱莫如深,也從沒有公開對霜楓嶺宣戰,官方文件里更是只字沒有提過艾略特·伊戈爾領主大人……我只知道,這次咱們算是在那群毫無誠信的帝國雜種手里吃了大虧,我只知道,最近這些天格里芬窯廠的煙囪就沒停過——至于將來會怎么樣,只有天知道。”
伍德里奇上尉最后朝小詹森隨手搭額敬了個禮,然后揣著文件袋離開檢修車間。
今天,銅雀臺的陽光很好,但冰冷肅殺的備戰氣氛還是覆蓋了整個臺地。
伍德里奇上尉視野以內,隨處可見緊鑼密鼓加固工事的工匠、操縱著重武器和建筑材料飄行的北方暴雪法師團魔法師,以及正在調試火炮的武器工程師。在離第七檢修車間不遠的地方,兩位開拓軍政治委員并肩站在一起,蹙眉看著一隊巡邏士兵從面前走過,嘴里則低聲交流著些什么。
伍德里奇上尉跟隨部隊回歸霜楓嶺以及快一周多了,但還是能明顯感受到彌漫在整個霜楓嶺的這種不同尋常的戰時氣息。每個荒原人心里都明白,已經公然背叛了這個邊境領地的人類帝國,隨時都可能發兵征討裂魂之地。
但恰恰是在這種緊張的時刻,伍德里奇上尉與生俱來的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玩世不恭精神發揮了作用。他將文件袋夾在腋下,一邊哼著《霜楓嶺出了個艾略特》的荒原小區,一邊朝鳳凰臺走去。
隨著路旁的景色變幻,轉眼間鳳凰臺的城門就已經出現在伍德里奇上尉眼前。
不同于作為伊戈爾公爵領軍事中心的銅雀臺、作為經濟中心的雨花臺,伊戈爾家族一貫的政治中心鳳凰臺,還是保持著一點點淡定沉著的從容態度。
鳳凰臺門口的哨衛,還是和往常一樣檢查著通行者的證件,城頭的衛兵還是在踏著整齊的步伐巡邏,城門上方懸掛的領主大人的巨幅大頭畫像,還是和往昔一樣笑容燦爛。
只有臺地城墻上往常懸掛著的Dark-Souls企劃美少女宣傳畫,不知從何時起換成了黃坡軍校的征兵廣告和莊嚴威武的金蒼鷹豎條旗、冰藍楓葉旗。
穿著一身上尉禮服軍裝的伍德里奇上尉順利通過了鳳凰臺城門的安檢。進入臺地后,他輕車熟路地一陣七拐八拐,很快抵達了位于臺地中心的文森特宮。
隨著伊戈爾家族發家日久,這座原先的霜楓嶺城鎮大廳也幾經擴建,如今已經像是一頭雄踞臺地的磚石巨獸、巨型城堡了,反倒映襯得文森特宮對面的伊戈爾家族宅邸“角鷹莊園”小小的,很可愛。
雖然伊戈爾開拓軍參謀部和其他的軍事機構一樣都設在銅雀臺,但身為家族高層的肖恩·蒙巴頓參謀長同樣在文森特宮有自己的辦公室——據說是因為找內務部的人要軍費比較方便。
伍德里奇上尉拿出自己手里的文件袋給文森特宮門口的侍衛看了看,告訴他們自己要找肖恩·蒙巴頓參謀長。
“那可不巧了。”門口的兩個侍衛不愧是那位冷冰冰的侍衛隊長愛麗絲·康姆斯托克訓練出來的,一臉的不近人情、公事公辦,“蒙巴頓參謀長在和其他高層開會,你可以先去會議室等一會兒。”
“那就不用了,我在外面等著吧,我喜歡新鮮空氣,文森特宮里面空氣不好。”伍德里奇上尉笑著擺擺手,“等蒙巴頓參謀長開完了會,你們叫我一聲就成。”
得到兩位侍衛的同意后,伍德里奇上尉踱著步走到門口東側的墻邊,悠閑地靠在墻壁上,胳膊夾著文件袋,從懷里摸出煙盒和打火機,給自己點了一根手卷煙,美滋滋地抽了起來——
——不用參加任何軍事訓練,只需要“奉命”在文森特宮門旁一邊抽煙一邊曬太陽,有時候,開拓軍上尉軍官的生活就是這么樸實無華,且枯燥。
一根手卷煙抽到半拉的時候,文森特宮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滿頭灰發、脖子系著奇怪紅圍巾的壯漢從建筑里走了出來,四下環顧片刻,如同和伍德里奇上尉心有靈犀一般選擇了宮門東側的這片摸魚吸煙區,走到離伍德里奇幾步遠的地方,也開始靠在墻上抽雪茄。
伍德里奇上尉盯著壯漢看了兩眼,揉揉眼睛,又看兩眼,確認自己沒看錯——
——這不是伊戈爾開拓軍的首席軍事顧問,帕沃爾·埃爾德里奇大統領嘛!
——他作為家族高層之一,不是也應該在和肖恩·蒙巴頓參謀長開會才對嘛?
埃爾德里奇察覺到了伍德里奇上尉的視線,歪過頭,把這個開拓軍上尉打量了一番:
“你,啊,干什么的?”
“給蒙巴頓總參謀長送文件的。”伍德里奇上尉當然要對首席軍事顧問實話實說,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是關于裝甲作戰的經驗總結。”
“笑了!這個肖恩,也是個,啊,孽畜,現在了不起了,連文件都要人專程跑過來送了還行……”埃爾德里奇嗤之以鼻,滿臉不屑,“怕不是以后,啊,他敢叫領主大人他老人家,啊,親自跑腿……”
伍德里奇上尉訕笑兩聲,壓根不敢擅自發言。
“這樣吧,朋友,啊,你停一下。”埃爾德里奇朝伍德里奇上尉手里的文件袋擠了擠眼睛,“你先,啊,回去,我來把你的,啊,神秘報告,交給肖恩。正好,我在和他一起,啊,開會……”
“這……”伍德里奇猶豫了片刻:他之前的得到的命令,可是要把報告交給蒙巴頓參謀長,而不是由別人代為轉交啊!
兩個“德里奇”僵持片刻,最終還是軍銜較低的那個選擇屈服。
伍德里奇上尉將文件袋遞給埃爾德里奇,敬了個軍禮,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什么吊東西……”埃爾德里奇好奇地撣了撣手里的文件袋,狠狠又抽了兩口雪茄,這才從墻邊站直身體,慢吞吞地往文森特宮內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