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用汲的目光,這時慢慢掃視著,這間布置高檔的房間:
“這就是我先前,提到規格的原因了。你和我也不過七品的芝麻官,織造局為什么會親自出面,給我們安排這么高的規格?難道還不明白?!?/p>
海瑞想了想,試探性的問道:“織造局想要插手這個案子了?”
王用汲搖了搖頭,語氣十分肯定:“豈止想要插手?圣旨叫我們抄沒沈一石的家產充歸國庫,可織造局已經將沈一石的家產,轉賣給別的商人了?!?/p>
“什么?此事何時發生的?”海瑞騰的一下站起,兩眼立刻閃出光來。
“剛峰兄,不要動氣,先不要動氣!”王用汲一邊安撫著海瑞的情緒,一邊緊跟著也站了起來,又降低了一些聲調:
“此事便是前兩日發生的,算算時間,當時景行也不過剛回來而已!”
海瑞似是不可置信,驚呼了起來:“什么?此事是景行主持的?他是這種人?”
王用汲聽后又連連搖頭:“不是,剛峰兄你先別著急,待我慢慢道來!”
海瑞的激動之情稍微緩解了一下,重新坐了下來,緊緊的看著王用汲。
王用汲用著神秘兮兮的語氣說道:“還有更匪夷所思的呢!接手沈一石家產的商人,可都是胡部堂的同鄉?!?/p>
海瑞聽完后,臉上無任何表情,愣愣的坐著,就像老僧入定般!
王用汲見他這般模樣,本想說話但是又停住了,只好靜靜地待在那里。
海瑞的耳邊,慢慢傳來一個人的聲音。正是高翰文臨走時,向他背誦織造局賬目的聲音:
“嘉靖三十九年五月,新絲上市。六月,南京、蘇州、江南織造局趕織絲綢十萬匹,全數解送內廷……
嘉靖三十九年七月,以兩省稅銀購買絲綢十五萬匹,和淞江印花棉布十萬匹,解送內廷……”
接著,海瑞動了,來回踱著步,將高翰文告訴他的數字,自己念了出來:
“嘉靖三十九年十月,織造局同西域商人商談二十萬匹絲綢貿易,折合現銀四百萬兩,悉數解送內廷……”
王用汲見到海瑞這樣旁若無人,突然說出了這些驚天的數字,一下子懵了。立刻便想要上前,捂住海瑞的嘴。
但此時,海瑞的眼中漸漸閃出光來,顯出來一副驚天的氣勢。
王用汲被海瑞的鋒芒,驚到后退了兩步,有些忐忑的喊道:“剛峰兄,這……”
“不用再說了!”海瑞緊緊的看著王用汲,沒等他說完便打斷了他的話,隨后聲音朗朗的開口:
“圣旨既然已經下了,明示要抄沒沈一石的家產,追繳鄭泌昌、何茂才以下罪員,貪墨的贓款交歸國庫。
現在織造局卻將沈一石的家產,轉賣給別的商人,而且還是賣給胡部堂的同鄉!
要是這樣,抄沈一石的家等于沒抄,追繳贓款也就等于沒追。
國庫依然虧空,貪墨照舊堂皇。潤蓮兄,這件事我要去查!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查?”
王用汲十分猶豫的說道:“這件事,是景行是知道的。他這樣做了,顯然有他的道理。況且他乃是此案的主審官,他若不點頭,你向誰去查?”
海瑞微微皺眉,立刻就想到了破局之法:“這些商人是誰叫來的?”
“聽說是鄭泌昌、何茂才叫來的……”王用汲快速將自己打聽到的消息,說了出來。說到這里突然停了下來,明白了海瑞的意思。
海瑞沒有遲疑,立刻就接話道:“那我們就連夜提審鄭泌昌、何茂才兩人!”
“這個不妥!”王用汲急了,拽著海瑞的袖子,語氣哀求道:
“景行是主審官,你和我是陪審官。案子還沒有審,哪有陪審官去查主審官的道理!
更何況你我二人,雖是由裕王舉見,但卻是由景行率先提出。甚至可以說他是我二人的舉主,這般豈非小人行徑乎?”
海瑞搖了搖頭:“我查的不是景行,查的只是沈一石的家產,和他家產背后的貪墨!
行了,莫要多問了,你到底跟不跟我一起去?若是你不愿意去,那我便自己前往!”
王用汲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我不去,而且你也不能去!”
“那好?!焙H鹗忠粨],冷哼一聲,便向著門外走去:
“你還住你的這間房,我就住我的那間房。你怎么干我不管,我怎么干你也不要管!”
王用汲聽后愣了兩句,也清楚海瑞這句話的意思了。想要上前追去,但剛走了兩步便又停了下來。
在原地踱了幾步,為海瑞考慮,他還是覺得,要去向王遠稟報一下為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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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海瑞所言,遇到這么大案子,被審的睡不著,審案的也睡不著。
尤其是王遠,主審、欽差兼于一身,再加上浙江無上級官員,可以說是毫無掣肘,也可以說是完全擔責。
在浙江,除了胡宗憲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給予他部分掣肘之外,其余人便是他的審查目標。
不過王遠一到任,就被織造局擺了一道,拉出了唯一能給他掣肘的人,簡直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這時更是瞻前顧后,哪里能安寢于席。
王遠正在大案前,仔細翻閱堆積如山的案卷,苦思該怎么圓滿完成這件事情,又能讓自己安然脫身。
就在這個時候,王用汲來了。
王遠本想隨意找個借口打發了他,不過想到先前的布局,便立刻接見了他。
王用汲顯然,用最謹慎的詞句、最簡短地,向王遠說完了海瑞去提審的事。
而后便靜靜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王遠去阻止。
王遠也靜靜地,坐在案卷堆積的案前,只露出頭上的發冠。王用汲看不到王遠的任何神態,以及多余的動作。
所以王用汲顯然不知道,王遠此刻被卷宗所遮擋的嘴角,已經裂到了耳根。
若不是死死掐住大腿的手,恐怕此時已經要笑出聲來了。
破局之法!此乃破局之法呀!是啊,自己怎么忘了海瑞這個鐵頭娃啊。
“他是陪審官,自然是有權去提審罪犯。”王遠很快調整了情緒,用著十分平靜地語氣,說出這么一句話。
王用汲愣了一下:“欽差大人,這是朝廷的欽案,似乎還是應該由欽差大人這個主審官定了,我們作為陪審,一同參與便是!
否則,卑職擔心打亂了欽差大人的部署。到那個時候,海知縣也擔不起這個責任?!?/p>
王遠聽見這話,不由得有些皺眉,好不容易有了破局之法,怎么可能讓你輕易化解?隨即輕咳一聲:
“圣旨你們都看了,那就是部署。只要按旨意審,就沒有什么責任!”
王用汲站起來了,直接變攤牌了,語氣也生硬了起來:
“欽差大人,旨意叫我們抄沒沈一石的家產充歸國庫,可現在已經賣給了別的商人。欽差大人叫我們怎么按旨意審?牽涉到織造局怎么辦?”
王遠笑了笑,給王用汲面前的杯子添了杯茶水,這才繼續說道:
“潤蓮兄,我知道你的為人,你是個老成辦事的人。你說的都沒有錯。
可海知縣要去提審犯人,這也沒有錯??!這樣吧,你要擔心牽涉到織造局,就去告訴楊公公一聲。他可以去旁聽嘛?!?/p>
王用汲是何等明白的人,一番對答,已經看出王遠這是眼睜睜的,讓海瑞去捅馬蜂窩。
立刻就冷靜了下來,語氣也越發的生冷:“欽差大人,如果認為應該這樣。那也應該欽差大人,派人去通告楊公公!”
這便是直接頂撞了,不過王遠絲毫也不在意:“潤蓮兄說的不錯,我派人去通告楊公公也行。來人!”
在外面值守的李百戶,聽到聲音立刻就走了進來:“大人有何吩咐?”
王遠撇了王用汲一眼,便直接吩咐道:
“你派人,立刻去織造局稟報楊公公,就說新來的海知縣,一個人到牢里,去提審鄭必昌、何茂才了。
叫他也去旁聽一下,畢竟事關織造局,事關內廷的顏面。他也得去好好看著,不過不要讓他打擾了海知縣的提審?!?/p>
“諾!屬下遵命!”
李百戶也是注意到,王遠之前的動作。
快速的瞟了王用汲一眼,將他的名字牢牢地記在心里。準備待會下去,便仔細探查一下,了解這其中的詳情。
等李百戶退下去之后,王遠這才又看向王用汲詢問道:“潤蓮兄,你可還有其余事情嗎?”
王用汲知道,王遠這是在趕人了。不過心中還是十分的不甘心,皺著眉頭詢問道:
“景行,真的便沒有其余辦法了嗎?若是讓剛峰兄繼續查下去,必然會牽涉更深,這事恐怕便處理不了了。屆時剛峰兄恐怕小命不保!”
看見王用汲這樣,王遠就明白他這是服軟了,想要打感情牌。
但王遠是什么人?
那是軟硬不吃的人吶!
立刻語氣柔和了三分,面色也透露出凄苦:“潤蓮兄,此事我也并無辦法,陛下給我的命令,可是為前線湊足糧餉。
需要的是沈一石那些,被人貪墨的錢兩,這些才是供給前方軍需的大頭,剩下的那些邊邊角角,都是無傷大雅罷了。
更何況接手沈一石那些作坊的,是胡總督的同鄉。這其中的關系,誰也不清楚。
但是現在我大明的核心,全都在南方此次抗倭之戰上。
若是胡總督與那些人,沒什么關系,那還好。但是其中關系若是很深,那此番,豈不是讓胡總督難做?
與其為了邊邊角角,冒著得罪胡總督的風險,不如從其他地方上想辦法。
不過剛峰兄此去提審,雖然和我的計劃有所出入,但是這也是你們作為陪審官的權力,我也并不能阻止什么的!”
“那…欽差大人,屬下也無其于事情,便先行告退了!”王用汲張了張嘴,明顯想說些什么,不過隨后停住了,拱了拱手便轉身離開。
看著王用汲即將離開的背影,王遠這下是有些急了。
我去!有什么事你繼續問呀,你不問,我怎么將一些事情告訴你,好完成布局?
“且慢!”就在王用汲即將踏出大門的時候,王遠出聲喊住了他。
王用汲立刻扭頭,用充滿期盼的眼神看向王遠,但什么都沒說,靜靜等待著。
王遠急中生智,將本來想好的大段話語,壓縮成短短幾句話。皺著眉頭,語重心長的說了出來:
“潤蓮兄,此次之事,并非你所看到的這般簡單,這其中有許多深層次的原因,我并不能告訴于你。
此番有我一個六品為主審官,你們兩個七品縣令為陪審官,這個事情是所罕見,而之所以成了現在這般,也是因為上面的爭斗。
此番我也并不敢說能全身而退,恐怕保全自身都十分困難了。
到現在為止,我也不清楚陛下想要什么樣的答案,我也不知此番該做到何種程度?
我們就如同水中的浮萍,只能隨波逐流,或許下一刻便會沉入萬丈深淵。
所以此番,我只求自保!潤蓮兄,還請原諒小弟的自私!”
王用汲聽后在原地愣了良久,這才點了點頭,聲音艱澀的說道:“好,我知道了,道不同……”
說到這兒,王用汲扭身便向著門外大步離開。
待確定王用汲走遠后,王遠揉了揉眼睛,將眼眶中的淚水全部抹去。
這才繼續查看卷宗,完善自己先前靈光一閃,冒出的計劃。
…………
江南織造局。
如今正值八月,經過前兩個月的暴曬,如今的天氣除了悶熱之外,還有些干燥。
楊金水躺在一張躺椅上,周圍是高矮胖瘦四個太監,拿著風扇不停的扇著。
看著他們四個滿頭大汗,卻手上還一直不停下來的扇風,讓人不禁感慨……
還是電風扇好用!
突然楊金水感到風變小了一些,不禁皺著眉抬眼,望了一眼瘦太監所在的地方。
只見受太監此時瞳孔渙散,渾身大汗,一副即將中暑的樣子。
楊金水擺了擺手說道:“你們四個下去歇歇吧,換四個人過來給咱家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