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事被這些人貽誤至此,我們今日還要一誤再誤嗎!我提議讓譚綸署理浙江巡撫,查辦此案!”
“你這是一竿子,打倒滿船的人!”嚴世蕃又咆哮了,也不看上面三人,就朝著高拱吼道:
“鄭泌昌是鄭泌昌,何茂才是何茂才。要是追究是誰推薦的,那他們還是皇上下旨任命的官員,難道連皇上也要追究嗎!”
“住嘴!”嚴嵩厲聲喝斷了他,接著轉向呂芳,拱了拱手:“呂公公,讓徐閣老宣旨吧。”
“好。”呂芳從袖中掏出了圣旨,遞給了徐階。
竟然已經有旨,不只是嚴世蕃,高拱也都是一驚。
徐階當然已經知道有旨,而且也已經知道,這次出閣的是兩個人。
因此站起來接圣旨時,便盡量放慢了動作,聲音也顯得沉悶:“有旨,嚴世蕃、高拱跪聽旨意!”
嚴世蕃和高拱,連忙從案前,走到大堂中間跪了下來。
徐階打開了圣旨,慢慢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內閣掌國家中樞,上承朕意,下領百官,九州國運,億兆民生,其任該何等臨淵履薄方不負社稷之托!乃有內閣行走嚴世蕃、高拱議政處事屢屢浮躁,且互相攻訐,貽誤國事……”
讀到這里,嚴世蕃懵了,高拱也怔在那里。
也就在這時,看到后面的內容,徐階也懵了。盯著圣旨愣在那里,接著慢慢把目光望向了嚴嵩。
嚴嵩已經又閉上了眼睛。
徐階又望向了呂芳,呂芳卻把目光望向了門外。
徐階心里好亂,可圣旨又不得不讀,只好接著讀下去,但聲調已經十分緩慢低沉:
“……朕聽納嚴嵩、徐階建言,著將嚴世蕃、高拱,除去內閣行走之職。”
嚴世蕃、高拱都抬起了頭,而且都望向了徐階!
嚴世蕃是憤懣,至于高拱就是疑惑和惱怒了。
徐階只能望著圣旨,接著艱難地讀了下去:“該二人各回本部仍任原職。內閣仍由嚴嵩掌樞,徐階實領其事。另調李春芳、陳以勤入閣,補任閣員。欽此。”
場上一片沉默。
嚴嵩這就不能沉默了,睜開了眼睛,望著跪在那里的三人:“嚴世蕃和高拱領旨謝恩吧!”
嚴世蕃和高拱都磕下頭去:“臣領旨謝恩。”
剛說完這句,嚴世蕃跪在那里,猛地抬起了頭:“我不是閣員了!可我還是吏部的堂官。我向內閣仍然舉薦羅龍文或鄢懋卿,接任浙江巡撫!”
高拱也抬起了頭,看了嚴嵩一眼,冷哼道:“我是太常寺卿,乃九司之一,我要舉薦譚綸署理浙江巡撫!”
呂芳慢慢說話了:“這話本該由黃公公來轉述的,不過他伺候在皇爺身邊,便由我這個司禮監掌印代為轉達。
有上諭:浙江之事尚未查明,他們將來我大明股肱之臣,豈有未查先殺之理?
暫不安排巡撫,由欽差王遠主持查案之事。若是他們無罪,便還他們一個清白之身。
如果他們有罪,屆時三司會審、定下罪名,再進行安排也不遲。”
徐階這三個,沒聽到這句話的人,一時間都愣住了。
呂芳看了幾人一眼,繼續說道:“還有上諭,王遠雖到浙江一月有余,但其對我大明官場尚不甚熟悉。
你們可以舉薦合適人選,參與查辦浙江之事。”
這一次是高拱,立刻大聲接言了:“新任浙江淳安知縣海瑞和建德知縣王用汲,為官清正剛直,可以協助王遠查辦該案!
浙江總督府參軍譚綸,為官多年,各種經驗能力俱是不缺。有其在王遠身邊斧正,此事定然無憂矣。”
這是來分功勞了,前面兩人比王遠的官還小,立下的功勞就都是王遠的。而且兩人都是王遠舉薦,本來就一定會參與此事,高拱只是做了個順水人情。
但是高拱推薦后面一個人譚綸,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直接就是過來分功勞的。
而且說話也很有意思,在身邊斧正。出了問題他不是主要人,但如果沒出問題就是斧正有功勞。
徐階被嘉靖陰損了一下,正愁對裕王、對高拱無法辯解。這時,聽到這個話,也無法直接拒絕了,只得打起擦邊球:
“我認為高拱推舉海瑞、王用汲是合適人選。不過譚綸如今正在前線督促,讓其回來是否有所不妥!
閣老,呂公公,這兩個人可用!至于譚綸,還是得看實際情況啊!”
呂芳可不管這些,此時直接表態了:“協助辦案嘛,只要人可靠就行。嚴閣老,你老認為如何?”
嚴嵩也沒有表態,看一下嚴世蕃兩人擺了擺手:“嚴世蕃、高拱可以回部里了。把李春芳、陳以勤請來,內閣一同擬票吧。”
嚴世蕃第一個站了起來,轉身便走了出去。高拱也跟著慢慢站了起來,不過還是向嚴嵩、呂芳和徐階揖了一下。
徐階兩眼深深地望著二人,高拱迎向了他的目光,高拱卻看也不看他,轉身走了出去。
內閣門外的陽光是那樣耀眼,高拱邁出門檻的身影,也隨著先行離開的嚴世蕃,消融在日光之中。
………
今日一番突然變故,嚴世蕃和高拱逐閣,從玉熙宮那一片宮殿高墻內出來。
通往西苑禁門,偏偏又只這一條路,兩個冤家心里都較著勁,誰也不停下來讓誰先走。
不知者看來,還以為前后相距不到數尺的兩人,是一撥的呢!
嚴世蕃走在前頭,高拱和其前后腳近于平行。打了個平手,兩敗俱傷,嚴世蕃心如沸水不說,高拱也高興不起來,二人也互不相看。前
路還有廝殺,心事自然紛紜。
突然,嚴世蕃在高拱前面停下了,一條石道也就寬約數尺。嚴世蕃當中站著,高拱就被擋著了,四目相望,對峙在那里。
“把我拉下了馬,還以為高拱你被賞了個二人抬輿呢!原來你們也還是步行啊。”
嚴世蕃的那條大嗓門,在西苑這樣的地方,也毫不降低。一只獨眼兇狠地看著高拱!
好安靜,仿佛能聽到對面一人的心跳。
“人生有兩腿,都是用來步行的。難道小閣老的腿,就連路都不能走了?”
高拱從來就不怕他,嗓門沒有他大,調門卻不比他低。尤其是最后,還瞥了嚴世蕃的瘸腿一眼。
“高肅卿!”嚴世蕃仿佛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睜大了眼睛,緊盯著高拱,高聲吼道:
“‘少小離家老大回’,你要真是個愿意走路的,今日就該明白,自己可以走了。
你要還是想賴著,等內閣首輔的那把椅子。我告訴你,徐階現在都還沒坐上呢。
就算徐階坐上了,也不會傳給你,江南他還有個學生趙貞吉在等著,你身邊他也還有個學生張居正在等著。”
這就不只是嘲諷,而是近乎挑撥了。而這番誅心之論,又正是今天高拱所經所歷的。
也不由得高拱浮想聯翩,但此刻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冷哼了一聲,回了一句嘲諷:
“我沒有什么當首輔的爹,也從來沒有想當首輔!”
說完這句,就朝著擋在路中的嚴世蕃徑直走去。
嚴世蕃擋著不讓,高拱也不愿離開石路繞道草地,一尺之地二人的臂膀碰上了。
嚴世蕃使出暗勁,高拱也早就蓄著暗勁。這一碰高下難分,但是高拱一直是走路狀態,自然一下就撞過去了。
吵架的就怕兩種人,一種是任你暴跳如雷,他卻心靜如水。一種是挑你一槍,揚長而去。
高拱今日使的就是第二招,把個嚴世蕃氣得撂在那里,偏又在西苑,總不成提著棍子追過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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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外的一個驛站。
這里距離京城足足有八十多里,若是坐馬車至少也得需要兩日。但是王遠是騎馬而行,所以僅僅一日便已經到達。
從昨天晚上見過嘉靖一面之后,王遠領了旨意也不敢耽誤。連家都沒回,便直接離京了。
不過離京前還是留下幾封書信,讓身邊的馬漢,親自送去郊外的莊園。讓莊園的爺爺,在第二天親自送到京城。
因為嘉靖并沒有讓他回去,而且此時還頗為焦急,王遠也不敢隨意回家,便只好直接離開。
但是這種重要的事情,總得和徐階打聲招呼,讓徐階這邊也做好配合。
這也是為什么徐階、裕王,這邊的少數人已經知道事情。
………
“大人,前方就到了通州城外的驛站,我們是在這休息一夜,還是直接坐船離開?”
就在王遠沉思的時候,李百戶突然出聲說道。
王遠透過前面的幾個錦衣衛的縫隙,看見了前面的情況,就在路邊的一個小驛站。
不過王遠又看了看,即將下山的落日。隨后直接搖了搖頭說道:
“不了,來京師的時候是放了密旨,但現在我們是奉了圣旨,雖然不至于大張旗鼓,但也沒必要繼續隱藏了。
如今我們應當做的,就是盡快趕到浙江。直接找漕運衙門要一艘船,我們快些離開吧!”
李百戶聽后,一抱拳就想要離開。不過突然從那個驛站內,奔出兩匹馬來。
王遠看到后,不由的皺了皺眉頭。
但讓王遠皺眉的,并不是這兩匹馬是軍馬。事實上能居住在驛站內的,大大小小也是個官員,跑出幾匹軍馬也不是很奇怪。
但讓王遠皺眉的,其實是軍馬上的那兩個披甲騎兵。這兩個騎兵披著的戰甲,王遠都不陌生,都是戚家軍的士兵。
這一刻,王遠心中有了一個猜測。
王遠身邊的錦衣衛,看見這兩個騎兵沖過來,立刻都警戒了起來。
這些個都是陸炳給他,新調來的錦衣衛。是為了配合他后面的抄家行動,所以都不認識這些戰甲。
看到這邊的動作,那兩個騎兵也是放緩了馬速。在王遠這馬隊前方十余丈的位置,便停了下來。
翻身下馬跪地說道:“請問是王遠王欽差嗎?”
王遠擺了擺手,前方幾個擋路的錦衣衛立馬讓開道路。而后王遠輕踢馬腹,上前了幾步:
“不錯本官正是王遠,你們攔下本官的馬隊是為何事?”
那兩個士卒對視一眼:“王大人,我家大人浙江總督胡宗憲,想見王大人一面。可否請王大人,隨卑職等人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