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看見王遠這樣,十分滿意點了點頭說道:“東壁這次和你一塊來了嗎?我記得前段時間他寫信,說想回家一趟,屆時會路過浙江。”
“東壁先生也來了,我因為需要來參加布政司的會議,所以才決定連夜入城的。東壁先生明日,大概也就能到了!”
老婦人聽后也沒說什么,只是輕輕的點頭,隨后話音一轉說道:“景行,老婆子這樣叫你可以吧?”
“當然沒問題!”王遠先是點頭肯定,而后打蛇隨棍上般的追問:“那孫大夫,這樣稱呼也太見外了,不如我喊你孫姨如何?”
“呵呵,老婆子我年紀大了,今年都五十有二了,你這樣喊像什么樣子啊?”
老婦人嘴上雖然說著不要,但從她眉開眼笑的神情,也能知道她此時心情很好,王遠當然不會不識趣。
“哈哈,孫姨竟已過五十,若不是孫姨告知,小子還以為孫姨不過四十呢!”
“哎呀!不說這個了,再說老婆子就沒臉見人咯!”老婦人不好意思的擺了擺手,隨后轉移起了話題。
“景行,你前段時間,送來的那三船藥材可是幫了我們大忙了。若是沒有那些藥材,恐怕淳安縣那邊,又不知要死多少災民了。”
王遠也知道點到為止的道理,如果是一個大家族的當家主母,王遠肯定不會這般套近乎。
不過這孫大夫這就有了不同,她身為一個女子,卻能接手她父親留下的這間藥鋪,并且經營成現在這樣有聲有色。
除了她的醫術之外,肯定也少不了和其他人打交道。和這樣的人相處,肯定就不能用死板、老學究的那一套了。
此時王遠聽見了孫姨的話后,仔細思考了一下,然后才回答道:“孫姨說笑了,小子可沒有幫太大的忙,只不過是將其他的藥材,運送了過來而已。
淳安縣的那些災民,能擺脫洪災后的疫病,還要多虧了孫姨,您的醫術高超。”
“好了,這事情肯定是你的功勞。否則就算我的醫術再高超,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若是沒有藥材,我也是無可奈何呀!”
說完之后,孫姨停頓了一下,而后繼續問道:“景行,老婆子這還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那就是現如今的藥材,又有些不夠用了,不知你可否再拉幾船過來?”
聽見孫姨提到這個事情,王遠也是滿腦門子問號,不由自主的問道:“孫姨,我記得十天之前,我才運來三船的藥材吧,這么快便已經耗盡了。”
孫姨嘆了口氣這才解釋道:“是啊,你運來的都是大量使用的藥材。
就說說新安江決堤造成的災民吧,淹沒了淳安縣和建德縣兩個縣,受災的百姓大概有七十多萬人。
這七十多萬災民中,至少有十萬多人因為水災而生病,這就是一個巨大的缺口。
其他六十萬災民,雖然沒有生病。但是或多或少也有一些癥狀顯現出來,所以一般都需要再喝一兩劑湯藥。
而端午汛前后,因為下了連續六七天的暴雨,受災百姓比想象中的還要多,只不過有些地方受災面積小,被隱瞞了下來而已。
咱們浙江雖然有許多藥鋪,而且都有很多的藥材囤積,但是想要供應這么多災民,還是有些力有未逮。
就連你之前送來的那三船藥材,此時都已經消耗了大半。如今大部分微臣患病的人都已經喝過藥,不過剩余的藥材,也大概只夠淳安和建德兩地百姓三天的分量。”
王遠算了算就說道:“孫姨,我的這幾船藥材,恐怕只是杯水車薪吧,你應是有其他的目的!”
這倒不是王遠胡說,幾十萬災民需要的藥材是何等的海量,單單靠他這兩三艘船,怎么可能就能滿足這么多災民?
孫姨苦笑了一聲,看了看王遠,這才說出了實情:“景行,老婆子的確瞞了你,老婆子想請你再去拉幾船藥材過來,主要是因為你的藥材是平價的。”
王遠一聽就了然的點了點頭,果然和他猜測的沒錯。
“孫姨你給我交個底,浙江這里到底還需要多少藥材?我如果再拉來三船藥材,缺額還有多少?”
“這一點,老婆子其實也沒有騙你。如今新安江決堤的后患已經除了大半,也只剩下幾萬災民的病灶,還沒有根除。
這部分其實已經不多了,你若是再拉來三船藥材,就已然足夠。
不過你拉來的這三船藥材屬于通用型的,大部分的藥方都能使用到,前段時間因為水災的原因,浙江大部分藥鋪內的這三種藥材,都已然告罄。
所以我們還需要這種藥材,除了用來救治災民,還有就是為藥鋪內備一些貨。”
這樣一說王遠就很好理解了,王遠買的這三種藥材,屬于藥材中最底層的那種,雖然不起眼,而且價格便宜。
但是他們使用的也最為廣泛,也就是所謂的用量巨大。就好比糧食一樣,單個賣是不貴的,但是這屬于消耗品,一點也不能或缺。
想通了這點,再回過頭來看孫姨的舉動,就明白她是什么想法了。
無非是想要以,王遠這邊的平價藥材,來壓制其他奸商囤貨居奇的想法。
對于這一點,王遠倒是欣然同意。他平價售賣,一個是不想賺人血饅頭,另一個就是想要借此弄些名氣。
“孫姨你其實不必這樣,我愿意賣第一次平價的藥材,那么后面肯定也不會提高價格的。等到下一波藥材過來的時候,是否要我出面宣傳一二?”
孫姨看見王遠這般坦蕩的模樣,不由得心生一絲愧疚:“景行這事是老婆子我做錯了,老婆子在這替浙江百姓,謝過景行大義了。”
“孫姨你說的什么話?我是代替陛下欽差地方的,浙江之事我能出力的,自然是該竭力而為。
倒是孫姨,你能這樣為浙江百姓著想。這一點,才是我要代浙江百姓感謝你!”
“這……”孫姨也是一下子想起王遠的另一重身份,之前看王遠那般平易近人,一時間還真有些恍惚了。
王遠自然是清楚孫姨此刻的心情,所以立刻提出了告辭:“孫姨,聽說我二弟來到浙江后,便因水土不服而出現身體不適。
我也甚是焦急,今日便先告辭去看看他,明日、明日小子再來叨擾!”
孫姨點了點頭說道:“好!景行今晚也在這里住一晚吧,讓阿書給你安排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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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晨,天色剛剛擦亮,王遠便離開藥鋪,前往了驛站。
剛到門口王遠別愣住了,高呼一聲打起招呼來:“剛峰兄、潤蓮兄,沒想到二位起的竟這般早,讓二位久等了。”
王用汲看了看,王遠身上的粗布麻衣,不由的苦笑一聲說道:“景行,你怎的也是這套穿著。這般看來,倒是我有些放不下架子了。
不如我回去換身粗布麻衣吧,不然這樣我們一塊出去,你們倒像個長隨了。”
聽到王用汲這樣說,王遠看了看他身邊的海瑞。果然見到海瑞,也是一身干凈的灰布長衫。
海瑞言簡意賅的說道:“我就做你的長隨!”
王用汲連連擺手說道:“哎喲!我的剛峰兄,你這可就折我的壽了。論年齡,剛峰兄也大我十幾歲呢!要是不嫌棄,明天分手時我送你兩套。”
海瑞搖了搖頭說道:“我只穿布衣!”
王用汲此時尷尬極了,訕訕一笑說道:“是我唐突了!”
王遠連忙在一旁打著圓場:“哎呀,潤蓮兄你這樣剛剛好,若是你也換成粗布麻衣,我們一行出去,那些糧市的掌柜,又怎么會搭理我們呢?
他們這群奸商,皆是先敬羅衣后敬人的,我們若是穿著太過破爛,該如何去打探消息呢?
我們今日就做一回你的長隨,正好到了小弟擅長的地方。你們可別看小弟科舉厲害,就以為小弟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小弟小時家中也甚是貧困,所以小弟對于糧市、菜市之類的市場,價格波動那是一清二楚。”
王遠說完后,王用汲的尷尬總算少了一些,此時也咧了咧嘴,笑了起來。
海瑞此時也發現了自己的問題,解釋了起來:“潤蓮,我沒有那個意思,海南雖然天熱,但窮鄉僻壤,沒幾個人穿的起絲綢。
倘若不出門會客,一年四季都光著上身呢,習俗使然!
至于說到長隨,也沒什么年齒之分,比方說高府臺,他要真心為了朝廷、為了百姓,我們就都做他的長隨,也自無不可啊!”
見面雖然才一天,王用汲就已經知道,海瑞是個沉默寡言的人,這時聽他一番解釋,顯然已將自己當成了同道中人,心中不由的溫暖了起來。
于是連連點頭說道:“我說的本就是這個意思!”
說話間,高瀚文突然從遠方走了過來,高瀚文身上穿的,也是一件簡潔的薄綢便服。
“讓三位久等了吧,咱們現在就走?”
看著高瀚文的絲綢背影,王遠三人相視一笑,接著跟著高瀚文就走了出去。
不過四人才剛走到前院,便看見有兩個人滿臉堆著笑迎了過來,前面那個人顯然是知府衙門的人。
他走到高瀚文面前,便是單膝下跪行禮,站起來稟報道:“稟報府臺大人,藩臺大人派了轎子過來,說是請大人去織造局看絲綢。”
后面那個人也連忙湊了過來,彎腰行禮:“府臺,那邊都準備好了,就等大人過去了!”
高瀚文略微想了想,便搖頭打算拒絕:“這位差人,請你回去稟告藩臺大人,上午我要和兩個縣里的老爺,去看看糧食的行情。絲綢什么的,晚一些看也是不急的!”
后面說話的那個差人,此時卻是搖了搖頭:“這話小人可不好回,藩臺大人已經通知了織造局,織造局那邊也在等著大人呢!”
【織造局】三個字一出,讓高瀚文立馬就愣住了,想了想,又扭頭對著王遠三人說道。
“既然是織造局那邊的事情,我就得過去了,三位先去糧市吧!”
說完之后高瀚文便離開了。
留在原地的三人,看著高瀚文越來越遠的背影,眼中不由的露出了一絲擔憂……